当壁灯昏黄的光线映照在那名女子身上时,江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她!
是黑泉谷一行过后,再未谋面的苏兰!
但此刻的苏兰,与江真所认识的那个苏兰,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她身后跟着四只披着纯金甲胄的捷爪,而自身则穿着一身极其奇特的“衣裙”,整条裙子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灰白色骨片串联而成。
巧妙地拼接覆盖住她身体的关键部位,却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
而在她那雪白的脖颈上,此刻正悬挂着一颗足有拳头大小,璀璨夺目的宝石。
那宝石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不断变幻的暗红色,内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缓缓流淌,散发出妖异而强大的法力波动,令人不敢直视。
半晌,苏兰的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江真和李顶天。
然后,她才转向悬浮在空中的大萨满,红唇微启,声音清脆道:
“大尊者,此人是我的朋友。可否看在小女子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此话一出,那悬浮的大萨满,硕大的头颅缓缓转动,浑浊的目光从江真身上移开,落在了苏兰身上。
它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瞬,又仿佛过去了很久。
终于,大萨满那根枯瘦的、抬起的食指,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放下了。
笼罩在江真脖颈处的无形扼杀之力,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但那股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依然残留在他每一寸肌肤。
大萨满没有再看江真一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佝偻瘦小的身影,连同那件拖地的骨片灰袍,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缓缓向后飘退,融入了通道后方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彻底远离,江真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微微一松,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
他知道,自身暂时安全了。
于是便将目光投向苏兰。
眼神复杂,充满了震惊、警惕和无数疑问。
而苏兰似乎对江真审视的目光浑不在意。
她莲步轻移,走到江真近前。
先是上下打量了江真一番。
尤其在看到他破烂的衣衫、惨烈的伤势,以及他腋下那个脏兮兮、孩童模样的小个子时,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促狭。
随即柳眉倒竖,脸上浮现出薄怒之色,指着李顶天,用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娇嗔又蛮横的语气质问道:
“江真!这才多久不见?你……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咳!咳咳咳……”
江真本来气息就不稳,被她这句话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牵扯到脖颈和左臂的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直冒。
而被指着的李顶天,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脏兮兮的孩童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气得浑身发抖,张了张口想反驳,可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怒骂硬生生憋了回去。
只是最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二人,似乎在心中猜测着,眼前这个连刚才那强大彔巫都可以命令的女子,与江真是什么关系。
江真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忍着脖子上的痛楚道:“他…他叫李顶天,是我朋友……天生就这副模样,实际上,可能比你我岁数都大。”
“哦?”
苏兰闻言,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了李顶天几眼,眼中的怀疑这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和更深的好奇。
随后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的质问只是随口一说。
“行了,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们两个,跟我来吧。”
说完,她也不等江真回答,转身便朝着通道深处走去。
那四只跟在身后的披甲捷爪立刻纷纷侧身让开道路,如同最忠诚的护卫,沉默地跟在苏兰身后两侧。
江真与李顶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和不安。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江真也只得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将李顶天放下,沉声道:“跟紧我。”
然后迈着有些踉跄的步伐,跟在苏兰身后。
二人在苏兰的带领下,并未走向之前那两名彔巫和阔力搬运宝物进入的拱形洞窟主道,而是拐入了一条更加隐蔽、岔路更少的侧道。
这条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更多雕凿的痕迹,甚至镶嵌着一些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晶石,空气也清新了不少,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淡了许多。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无比、金碧辉煌的地底洞窟,呈现在江真和李顶天眼前。
这洞窟之大,远超之前见过的任何洞穴,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一般。
洞顶高悬,距离地面至少有数十丈,上面镶嵌着无数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奇异宝石,将整个洞窟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丝毫不显刺眼。
洞窟的四壁和地面,并非天然岩石,而是用一种淡金色的、温润如玉的奇异石材砌而成,形成了一幅幅巨大且生动的壁画。
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淡金色的墙壁和巨大的廊柱之上,几乎每一寸可见的地方,都镶嵌、雕刻、描绘着黄金、宝石以及更多那种散发着金光的宝石!
它们按照某种顺序排列,形成了无数繁复、神秘的彔族文字和图案!
金光、宝石的璀璨光芒与壁画本身的色彩交织在一起,流光溢彩,奢华到了极致,也诡异神秘到了极致。
洞窟的尽头,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由洁白如玉的巨大兽骨和暗金色金属铸造而成的巨大胧形雕像。
雕像正下方,是一个同样奢华的巨大宝座。
很显然,这宝座虽已建好,但此刻还尚未装饰完成,正有数十只捷爪和百目在四周忙前忙后,不断完善着宝座的构造。
可当苏兰带着江真二人走过时,它们都立刻停下动作,面向苏兰,低下头颅,或者将身躯伏低,做出一种绝对恭敬的行礼姿态,直到苏兰走过,才恢复行动。
这一切,都无声地昭示着苏兰在这彔族巢穴中,拥有着难以想象的崇高地位。
江真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地底宫殿,看着那些强大彔族对苏兰的恭敬,心中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泉水,几乎要喷涌而出。
苏兰现在到底是什么人?
她还是不是苏兰?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拥有如此地位?
她和彔族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但伤势的剧痛和眼前的诡异景象,让他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苏兰径直走向那巨大的宝座旁边,姿态优雅地坐了上去。
那宝座对她而言显然过于庞大,但她坐在其中,非但不显渺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气场,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
立刻,两只百目无声地行动起来,它们从角落搬来两个相对“精致”一些的骨凳,放在了宝座前方不远的地面上,然后沉默地退开。
苏兰斜倚在宝座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的兽骨上,另一只手把玩着脖颈间那颗暗红宝石。
似笑非笑地看向下方显得有些狼狈和茫然的江真,眼神平静,仿佛在等待他开口询问。
那姿态,从容不迫,掌控一切。
江真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两张骨凳,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苏兰,沉默着。
李顶天紧紧挨着他,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洞窟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捷爪轻微的摩擦声,和百目沉稳的喝气声。
气氛凝滞而诡异。
半晌。
就在江真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时——
宝座上的苏兰,却忽然收起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她直接开口,声音清脆,在这寂静而奢华的金色洞窟中回荡,说出了让江真和李顶天瞬间石化、大脑一片空白的话:
“我怀孕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直视着江真惊愕的双眼,红唇轻启,再次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