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重见天日。
卓无昭并不停步。
影九将又作鸟形,带他飞离重重冰岩冻峰,回到小枯林外的山径。
“这样就可以了,记得帮我跟青溟统领,还有雪兔子说一声。”卓无昭交代完,取出地图,就要动身。
影九将看着他,道:“你就没想过,以你的速度,若是半途中登云阶有变,该当如何?”
“晚到有晚到的好处,再说,青君他们本来就不想我参战。”
卓无昭答得理所当然。
但他也在看着影九将,过了一会儿,又徐徐道:“还是你有更合适的办法,却不愿意提出来?”
“你不知道?”影九将反问。
“我不知道。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闻言,影九将不由得冷笑。
“你若觉得不痛快,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选择。”卓无昭道,“你也好有时间自问自查,趁早还我一个清白。”
他转身走出两步,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
影九将的声音已经追上来:“你又在演哪出?”
“没什么。只是习惯了能飞高,突然换自己两条腿,的确有些不适应。”卓无昭随手一抛,地图化作黑鸟,先往前去。
他慢悠悠跟着,口中道:“你不用管我,回虫窝吧。”
“那我走了。”影九将一字一顿,翅膀张开,掀起剧烈的风。
卓无昭转过头,看到它的身形隐入云霄,再也不见。
“这还真听话了。”卓无昭喃喃。
之前仇风骨来,是有霜月城驯养的飞骑接送。似乎这次增援,霜月城阵仗不小。
那立尊府……又如何这么快就能响应?
跟引路鸟走着,卓无昭的思绪亦不再停留于先前打闹。
索性这漫漫长路,暂无停歇。
夜幕。
黎明。
昼行夜宿,风雪如昔。
直到天边出现巡视的飞骑,银色鞍甲,月似的颜色,鹤一般的优雅身形,额上却生出形如镰刀的独角,反射着雪和天地的凛凛寒光。
听荆安说,这灵物叫做“满枭”,是霜月城独有,也是经由霜月城挑选、培育,才有了如今数十只的规模,总共编为三队,平常都在城中防护,从不轻易外派。
当卓无昭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自然早就发现卓无昭。
一声长嘶过后。两只满枭停在眼前,身着霜月城飞骑服的两名汉子目光炯炯,打量片刻,忽然道:“阁下是卓无昭卓公子?”
“是我。”卓无昭无意隐瞒。受到飓风冲击,引路鸟早散去,飘飘忽忽一张地图又落回卓无昭手中。
“请带我上山。”
卓无昭道。
那两名骑士对视过,左边一人向卓无昭伸出手,一拉,就将卓无昭捎带上。
“抓紧缰绳,或者抓紧我。”那人提醒一句,等卓无昭听从,才撮唇出声,唤动满枭。
原本还不知有几日的距离转瞬即到。那骑士与地面的守卫说明情由,令守卫速去报信,便与卓无昭别过,又骑满枭远去。
卓无昭望了一望,眼熟,是蜉蝣坪附近。
先前的一片萧索之地,此刻队列齐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人人兵刃在握,传递出一股肃杀之气。
这阵仗一直延续到蜉蝣坪上,隐约登云阶处,有更密集的队伍交替着,演练不休。
“卓公子!”得到消息,鲍了赶过来。
“你……”走近了,他一双眼睛把卓无昭看个遍,半晌,道,“没事了?”
卓无昭点点头。
“那行。先跟我来吧,执首和青君在等你。”
说完,鲍了转身带路。
下过一道陡坡,雪野门屋舍在望。此时近暮,灯火新燃,绵延成一片暖海,竟有了几分昔日盛况。
“鲍前辈,冯违冯前辈也住在这里吗?”卓无昭问。
“是,他就住在弟子房那边。你找他?那我待会儿去跟他说一声。”
鲍了爽快地说着,想起什么,又道:“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个,都收拾好了。缺什么告诉我们,不舒服就去找紫巫长他们,千万不要硬撑。”
卓无昭点点头。再闲聊一二,鲍了带他穿过门厅,到了左面一间石屋外。
屋前悬着一杆灯笼,投下的光在风里轻轻摇晃。
“到了。”
鲍了停下脚步。早有守卫的霜月城弟子推开门,待卓无昭进入,再度紧闭。
屋中暖意融融,一扇屏风隔绝了内外视线。乍一看,外间稍显空阔,里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你来了。”里间有声音传出来,低沉稳定,是凤凰离。
“是。”卓无昭应着,走过屏风,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青一和凤凰离,一左一右,一坐一站,都是在一张横向的桌案旁,上面石板铺陈,刻画出雪野门至登云阶一线的地理图样,另有泥土捏塑,相互堆叠、拼合,将层叠山势展现得更为直观。
其中还有黑色泥球、红色泥球盘踞,摆开阵型,应是用来指代立尊府和霜月城弟子。从数量上看,黑色远少于红色,但一线巡防关键之处,不乏黑色领队。
余下笔墨、令旗、卷册、手绘的图纸之类,都围绕这桌案有序地摆放或悬挂。整个里间满满当当,不知为何,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青君,凤执首。”卓无昭还是开口。
他没有见到南知吾和仇风骨。记得良十七提起过,这次霜月城和立尊府驻扎雪野门,是经过南知吾首肯。除了记忆有碍,他恢复得十分迅速,甚至还要求自领一队,为剿灭虫群出力。
至于紫灯泷放没放人,那得另说。
这么想着,卓无昭信口一问:“南掌门和仇前辈不在吗?”
“知吾正在休养,风骨在练兵。”青一简短地回答他,也端详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随意坐吧。”
卓无昭也未推辞,选了下首一张空座,离二人既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青溟统领前日来信,说你去过它处,有所发现,要向我们当面说明。”凤凰离转过头看着他,一只手轻轻搭在桌沿,是个不那么板正的姿势,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关切,“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