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心中狂跳,六神无主之际,心中那杆天平已不知不觉偏向了女儿。
徐氏终究是外姓人。
沈明珠与沈平安,才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这一生,为长子考虑得够多了。
难道如今,还要拉着沈明珠与沈平安给徐青玉陪葬吗?
孙氏口风已然松动了两分,只是依旧犹豫:“可是、可是她若走了,你与平安怎么办?我上了年纪,死便死了,可你还要出嫁,平安又是个痴儿。”
沈明珠握住母亲的双手,轻声道:“母亲,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嫂嫂如今不过二十岁,膝下又无儿女。更何况,傅将军……”
沈明珠忽然顿住。
孙氏大惊:“你知道她与傅将军之间的事?”
“知道。”沈明珠低下头,“女儿一直都知道。”
孙氏更是惊骇:“你何时知道的?可曾提醒你兄长?”
沈明珠轻轻摇头。
“傅将军住在沈家的时候,女儿便有所察觉。这次北境之行,才隐约瞧出其中端倪。”
她面色平静,“母亲,傅闻山傅将军看嫂嫂的眼神,从来就不清白。”
孙氏心中剧痛。
想到自己儿子早已长眠地下,徐青玉却有可能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她眼泪便忍不住大颗大颗落下。
“我儿对她那般情深义重啊,她怎能背叛沈家——”
“她当初亲口答应过,会做我儿的妻子,为我养老送终,会护着你和平安——她怎能言而无信?”
“母亲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
沈明珠径自坐下,神色冷淡,眉眼间依旧是平日那股疏离之气。
沈明珠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重新写好的和离书,摊在孙氏面前。
这封和离书,是照着沈维桢那一封一一复刻的。只不过原先那张有兄长签名的,早已被母亲撕得粉碎。
“母亲,签了这封和离书。从此以后,我沈明珠来做母亲的依靠,做您和弟弟的依靠。”
孙氏只当她是在说梦话:“你如今已经十六七岁,我早已在替你相看人家。”
“母亲。”沈明珠声音放低,总觉得母亲从来没有把她的话真正放在心上。
“我要留在沈家招赘。”
“招赘?”
孙氏眉心一跳,不知女儿何时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这万万不可。如今这世道,哪有好人家的儿郎愿意上门做赘婿?”
沈明珠显然早有打算。“裴绍元。”
孙氏又是一惊。
今夜沈明珠抛给她的消息实在太多,她只觉得气血上涌。
本就与女儿议论婚事已不体面,哪想到女儿竟已将自己的一生大事全都规划好了。
沈明珠一字一句道:“第一,他无根无萍、无权无势,无父无母;第二,他对嫂嫂的所有生意都了如指掌;第三,他倾慕女儿。”
“你!”孙氏万万没料到女儿如此有主见,连自己的婚事与郎君都早已选定。
“此事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那入赘女婿低人一等,连贱奴都不如,他跟着徐青玉最有前程,为何要舍弃前程上门入赘?”
沈明珠淡淡道:“若他不同意,我便让他先上门几年。只要生下孩子,他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孙氏大惊失色。
她看着女儿一步一步走近。
明明那张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嫩,可孙氏望着她步步逼近的身影,后背竟隐隐发凉。
这是她的女儿啊。
可她,却半点也不了解她。
她不知道女儿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女儿一向最乖巧、最听话,从不让人担心。
孙氏颤声问。“你何时有了这般主见?”
忽而又想起什么,脸色骤变。
“去年退婚,去年你与郑家公子退婚,是不是就已经在盘算今日?”
沈明珠睫毛轻颤,如同翩跹落蝶。“母亲,我意已决。”
“沈家大厦将倾,只有我沈明珠,才能力挽狂澜。”
她再度抓起桌上的和离书,塞到母亲手中。
“母亲,速速决断。明日一早,我便会派人知会嫂嫂。届时,嫂嫂与我之间,必有一场恶战。”
“我与嫂嫂,您只能选一个。”
孙氏瘫软在地。
雨水淅淅沥沥,她望着女儿那单薄却坚定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好半晌,都回不过神。
像,真像啊。
沈明珠既像她早逝的兄长,又有几分像她那位锋芒毕露的嫂嫂。
不知过了多久,桂嬷嬷才轻轻推门进来。
她虽在门外望风,可屋内的争执她听得一清二楚。
桂嬷嬷缓步上前,扶起地上的孙氏,替她理好凌乱的仪容,又倒上一碗热茶。
孙氏此刻心中已然有了决定,人却依旧恍惚。
半晌,她才喃喃开口:“桂姐,你看看我这个女儿……”
桂嬷嬷温和一笑:“看见了,也听见了。二小姐,当真有主见。”
孙氏低声自语:“从去年退婚开始,她便已有这般谋算,可在我面前却半分声色不露。”
桂嬷嬷轻声问:“给少夫人和离书,这也是执安生前的意愿。从前你顾忌族人争夺家产,可事情早已过去。如今沈家老大与老三都已不在,族人们也安分了。少夫人已完成她的承诺,你为何不成人之美?”
孙氏眼皮耷拉着,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仿佛也感应到这秋风的凌厉,轻轻一颤。
好半晌,她才低低吐出一句:
“我不服。”
桂嬷嬷轻声问:“不服什么?”
“我儿对她情深义重,事事为她周全,甚至为了寻她客死他乡。我儿待她千般万般好,她凭什么不肯安安分分做我沈家的媳妇?”
桂嬷嬷闻言,长长叹了一声。
“当初执安迎娶少夫人,缘由你我心知肚明。执安或许对徐氏一往情深,可你看看,少夫人心里当真装着执安吗?”
孙氏瞬间面如死灰。
“够了。”
桂嬷嬷握住老姐妹的手。
不知何时,她们两人的手早已布满沟壑,再不是当年年轻模样。可就是这样一双手,相扶相持,走过了几十年风雨。
“少夫人为沈家做的,已经够了。再继续强留下去,大家都成了仇人,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