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姐夫是看到我们了吗?”小团子攥紧明皎的袖口,另一只小手使劲挥舞,眼眶红得像只小兔子。
明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前方。
此时,晨雾渐散,天光微熹。
明远执缰勒马,行至后方的那辆华盖马车身旁,微微俯身,指节轻叩了两下车窗。
下一刻,云湄自窗口探出上半身,顺着明远指的方向,抬眼望向城楼这边。
晨风拂过,覆在她眼上的那方素白的眼纱随风飞舞。
云湄微微抬手,朝明皎所在的城楼遥遥地挥了挥手。
那动作似在无声地说着——珍重,再会。
“娘,再会。”明皎抬臂回应,竭力将眼眶含着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须臾,停滞的车队再次启程。马蹄声哒哒作响,一声声,都像踏在人心上。
不多时便抵达岔路口,庞大的队伍在此一分为二——一支北上,一支南下。
两路人马各行其道,在苍茫的晨色中愈行愈远。
长空之上,海东青长啸着盘旋了一圈,展翅翱翔,追随着北上的那列队伍远去。
直到海东青彻底消失在天边,小团子紧绷的小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呜哇——”
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堂姐……我想大哥了!”
“大哥走的时候骗我,说他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他转过身扑进明皎怀中,闷闷地哽咽出声,“可我知道他在骗我。我在姐夫那里看过舆图,北境距离京城那么远,怎么可能一个月就回来……”
自父母过世后,他便一直与大哥相依为命,大哥连赴京赶考,也是将他带在身边。
只要一想到大哥此行一去,山高水远,很久很久见不着人,他就觉得心口像是空了一大块,慌得厉害。
明皎轻轻拍着小团子的背,刚想安慰他,就听后方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女音:“阿迟,你大哥这么坏,居然敢骗你,你干脆跟我回家怎么样?”
“我才不要。”小团子想也不想地说道,声音略有几分嘶哑。
小团子透过明皎臂弯的空隙望了过去,只见一袭紫色麒麟服的谢冉信步朝这边走来,她眉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团子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抽抽噎噎地问:“阿冉,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谢冉蹲下身,与小家伙的视线平齐,拍了拍他的肩,“你姐夫让我留京。”
小团子登时露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反过来安慰她:“阿冉,你别难过。你现在是金吾卫指挥使,就算留在京城也可以建功立业的。”
“承你吉言。”谢冉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她没说的是,七叔私下给了她一道军令,让她保护明皎的安危。
小团子被她三言两语哄好了,用帕子擦干净了泪花,吸了吸鼻子道:“堂姐,阿冉,我请你们去吃‘聚丰斋’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吧!又香又糯又甜,可好吃啦!”
“‘聚丰斋’就在这附近……”
三人鱼贯地下了城楼。
回宫的路上,小团子如愿买到了刚出炉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三人带着点心先去了一趟金鱼胡同的楚宅,探望楚家二老,之后才回了宫。
太子离京,但朝政不能停摆,案牍如山,重重叠叠地堆在文华殿内。明皎随昭阳大长公主一同阅览、批复,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政务中。
她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屋内点起了一盏盏羊角灯,案头的烛火添了又剪。
窗外的天色暗沉如墨。
……
“梆!梆!梆!”
远处遥遥地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
夜风如刀,将驿站破旧的窗纸拂得簌簌轻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
东院的一间厢房内,景川侯烦躁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便又翻了个身。
床板硬得硌人,被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侯府的床榻锦褥没法比。
他连日赶路,肩颈酸痛,偏偏意识越来越清醒。这两日睡在驿站,他几乎没合过眼。
正心烦着,忽然听到身后“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景川侯惊得坐起身,手本能地摸到了枕下的短刃,厉声喝道:“谁?!”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如寒霜般的月光照亮了他俊逸的轮廓,头顶的紫金冠泛着幽冷的光。
景川侯看清来人,瞳孔骤缩,仿佛见了鬼般,失声道:“湛星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干什么?”
景川侯的声音骤然发紧,喉结上下滚动。
湛星阑没有立刻回答,优雅地跨过门槛,动作从容得仿佛走进自家书房。
他缓步走到桌边,打开火折子,重新点燃了桌上的灯盏。
暖黄的光晕爬上他的脸,剑眉星目,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本王今夜路过此地,恰好听说景川侯也在此歇脚,特来拜访。”
景川侯谨慎地将短刃藏在袖中,趿着鞋,站起身来,冷冷道:“深夜闯入本侯暂住的居所,王爷未免有失体统。”
他上一次见到湛星阑时,对方还坐着轮椅,不良于行。而现在,他才发现对方竟比他高出了半个头。
这种仰视的姿态让他倍感不快,仿佛被无形的阴影笼罩。
“体统?”湛星阑牵动唇角,浅浅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侯爷与卢氏暗通款曲时,可曾想过体统?你将外室女充作外甥女抱回侯府时,可曾想过体统?”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昏黄的光晕随着夜风剧烈晃动,照得景川侯的脸阴晴不定,难堪至极。
景川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本侯!楚南星尚未与本侯义绝前,便改名‘云湄’嫁于你,你们俩才是奸夫淫妇,不知廉耻!”
“本侯固然有错,至多是私德有亏。哪像你们,堂堂藩王与人妇做出这等悖逆人伦的苟且之事!凭什么轮得到你来居高临下地数落本侯?”
想当初,他惮于皇帝的威仪,只能忍辱负重地写下那封义绝书。
这些话藏在他心中许久,此刻终于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