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将沉鱼让进门,指着屋内两扇门的花梨藏书橱,道:“令君的典籍皆在此处,不知是否有女郎要寻的书?”
沉鱼一愣,蹙眉看向书橱。
为进入谢屿的书斋,她信口胡诌,哪来什么要寻的书?
见仆役疑惑望她,沉鱼心思一转,煞有其事地翻看起来。
忽地,她的手一顿,停在摆放于角落的一堆简牍上,接着,拿起简牍上的木楬(jié)瞧着,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巧了,还真有!”
仆役往那木楬瞧了一眼,奇怪问:“女郎要寻的是《博物志》?”
“是啊,”沉鱼顺手抽出其中一卷,缓缓展开,“虽说此书晋时才成,但听闻与《山海经》不分上下,也不知是真是假,早想寻来一瞧了!”
仆役不懂,瞅着堆放的简牍,如有隐忧,“应是有不少卷吧?”
沉鱼看他,“可不是,十卷呢。”
“十卷?”仆役愕然,微微张着嘴。
沉鱼颔首:“是啊。”
这下,仆役犯起愁来,赔着小心道:“这么多卷,只怕得等令君回来,小人才敢搬出书斋,移去女郎的住处。”
“不急,待兄长回来再说。”
见沉鱼这样好说话,仆役悄悄松了口气,“女郎且坐着等等。”
“好。”沉鱼捧着简牍,在雕云头的梨花小几边坐定,“你去忙吧,不必一直候在这儿,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不如边看书边等兄长。”
说罢,埋头盯着简牍上的字,再不说话。
仆役不敢扰了沉鱼的清静,奉上茶后,便退出书斋。
门扇合拢的那一刻,沉鱼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头来。
谢屿的书斋不大,一架墨梅画屏勉强隔出里外两间屋子。
外屋还宽敞些,内屋只够摆一张仅容一人的睡榻。
一目望去,满屋几乎不见什么陈设,简单素净。
如此,倒是省却不少麻烦。
沉鱼不敢惊动屋外的仆役,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
从莲勺县去往都城的过所,她已提前写好,现下还需谢屿这个县令签押后,方能上报雍州刺史府。
知道谢屿没有随身带印的习惯,她便想来书斋碰碰运气。
书案、木屉、衣箱......沉鱼一处一处,仔细翻找,始终无果。
就在她打算放弃时,余光触及榻上一只小巧的木盒,那木盒就放在谢屿的枕侧。
沉鱼警惕地往外屋瞧了眼,便两步走向床榻。
她的手刚碰到木盒,还未来得及拿起来,便听得仆役在廊下与人说话。
沉鱼伸头一瞧,竟是谢屿回来了。
与谢屿一道来的,除了夏主薄,还有杜县尉。
知晓她在书斋,谢屿与几人往茶寮去了。
沉鱼收回视线,慌忙打开木盒,果见一只印囊。
印囊精致,绣工精湛。
沉鱼心下又惊又喜,料是谢屿的印章无疑了。
抓起印囊的瞬间,原本欢喜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沉鱼攥着印囊,恨得直咬牙。
印囊竟然是空的!
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将印囊依着原样放回枕侧。
沉鱼重新坐回小几前,耐着性子,慢慢盘算。
等新沏的茶水也凉透,书斋的门才被人打开。
谢屿一脸疲惫地立在门口。
沉鱼愣愣看着他。
谢屿本就生得清瘦,连着忙碌几日,明显又清减了,乍然一见,文弱的气质中竟有几分不修边幅之感。
感受到沉鱼惊讶的目光,谢屿窘然,摸了下面上冒出的青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男子蓄须向来被视为成年和孝道的象征。
然而,自魏晋起,贵族子弟流行熏衣剃面、傅粉施朱。
谢屿也不例外。
他平日十分注重仪容。
谢屿表情有些尴尬,“这两日太忙,没顾得上修面。”
沉鱼若无其事地移开眼,从软垫上站起身,让到一边,“兄长忙完了?”
“嗯。”谢屿望沉鱼一眼,径自走至主位坐下,瞧见面前摊开的《博物志》,才要开口询问,却见沉鱼腰间系着他命人送去的辟邪香囊,笑了下,“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呢。”
沉鱼循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身上的香囊,“不过是遵循旧俗。”想到那些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香囊,又补充道:“我留了两个,余下的都给她们分了。”
谢屿沉默一下,唇边的笑容也隐去,“都是些小玩意,你自己做主就是了。”
他也没唤人沏热茶,而是就着壶中冷透的茶水,另倒了一杯,慢慢饮着。
沉鱼收起摊开的简牍,抱在怀里,瞥了眼谢屿面上的青胡茬,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兄长这样忙,还不忘让人给我准备过节的物什......谢谢。”
这话说完,谢屿诧异抬眼,瞧了她片刻,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问:“等了许久?”
“也没有。”沉鱼心虚否认。
谢屿也不揭穿,示意她坐下说话,“长青说,你是受你嫂嫂之托前来劝我?”
“不是,我只是顺着他的话说罢了。”沉鱼屁股坐得稳稳当当,目光也是坦坦荡荡,“兄长也知道,我与嫂嫂并不亲厚,她找谁做说客,都不可能来找我。”
谢屿低头浅啜了口茶水,再看她,“所以,你来只为找书?”
沉鱼刚点一下头,又很快摇头:“找书是一方面,还有别的原因。”
“是吗?”谢屿放下杯盏,语调随意:“我听管家说,这半个月,你几次出门,不是去成衣铺,就是去绢布行。”
谢屿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沉鱼一点儿都不意外。
她诚实道:“端午将至,我叫人制了两身衣裳。”
谢屿微笑:“这倒是不像你。”
沉鱼坦言:“端午那天,我想跟兄长一同去瞧飞舟竞渡。”
端午当天,除悬艾草、戴长命缕、食角黍、饮菖蒲酒,还有尤为重要的一项活动,那便是飞舟竞渡。
人们会划着飞凫(fu),分作水军与水马,展开竞赛。
当地的官员和百姓都会站在岸上观看。
沉鱼道:“我既以令君亲妹的身份出现,又怎能不盛装打扮?”
谢屿着实意外。
与七娘相处的日子不短,七娘的脾性与好恶,他多少还是了解的。
别看七娘日常话少,凡事也不挑剔,瞧着甚好说话的样子,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冷漠,不爱与人交往,更不爱凑热闹,不管面对的是谁,始终都保持着距离。
今天,却主动找上他,要他带她去瞧飞舟竞渡。
一如当初,想让他带着她来莲勺。
当然,他并不认为七娘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娇女娘。
谢屿缓和的眉眼里暗藏审视。
沉鱼问:“兄长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