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谢屿今日没有外出,沉鱼带着新刻的印章就往前院去。
出门时,云崖在她身后叹气:“七娘,要我说,你头次给自己的兄长送礼,就当送亲手缝制的衣裳鞋帽。”
沉鱼道:“你知道我不擅女红。”
云崖直摇头:“就算做不了衣裳鞋帽,那腰带佩帏也成,你却送这么一个不实用的印章,材质名贵倒还罢,偏又平平无奇,随处可见,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沉鱼若有所思地瞧她一眼,问:“你觉得同光那人如何?”
“啊?”云崖一愣:“忽然提他做什么?”
沉鱼垂垂眼,随口道:“前日去找兄长,同光没见到你,问我来着。”
“问我?”云崖疑惑,“问我做什么?”
沉鱼掀眸看她:“自然是感谢你。”
“感谢?”云崖愈发不解。
沉鱼颔首:“嗯,说是感谢你这些天为他辛苦熬药,若非如此,他头上的血包也不能好得这样快。”
“原是为这事。”云崖浅笑一下,不在意道:“他要谢也该谢你才是,谢我做什么,我也不过是听从你的吩咐罢了。”
沉鱼略想想,道:“话虽如此,但办实事的人到底是你,我只不过动动嘴皮,又不花什么力气。他心里感谢你,也在情理之中。”
云崖张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只道:“不是赶着送礼去,怎么现下又不急了?”
沉鱼仔细端详云崖半天,也没端详出来什么,便也不把谢屿的话放在心上,转头出了门。
得知同光被砸伤,她不仅送了活血化瘀的药膏,还让云崖每日熬了汤药送过去,连着几日外敷内服,那伤好了七八成。
同光很是感激。
这本没什么,她也没放在心上。
怎知前日,她再去前院,谢屿没头没尾地说,桃花对同光的举止是否过于亲昵,可是有了嫁他之意?倘若没有,还需守着距离才是。
这话说得真是古怪。
别说送药给同光是奉她之命,就算不是,云崖一心想回建康,又怎会生出嫁人之心?
她心中疑惑,但又不好直接问,便默默观察了云崖两日,终是什么也没瞧出来。
想是谢屿误会了。
沉鱼索性也不再纠结此事。
*
谢屿与人在书房中议事。
沉鱼只得等在廊下。
廊下的桂树旁,新添了一只大水缸,里头沉沉浮浮地游着几尾红鲤。
前日来时,还没有。
沉鱼忍不住往缸内瞧。
长青才从外面回来,见沉鱼站在树荫下喂鱼,走上前来一礼,问道:“女郎怎么不去茶寮坐着?”
“呆坐在屋中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站这瞧会儿锦鲤。”沉鱼边说边往水中丢了些鱼食,引得鱼儿争抢不停。
长青微微抬眼,笑容可掬:“女郎若是喜欢,小的这就给您移去后院,回头给令君说一声就是了。”
听得这话,沉鱼忙摆手:“不必麻烦,我只看看。”
自从上次谢屿发了话,但凡她再来,不论是什么,只要她多看一眼,长青总要问,是否要移去她的住处,搞得她像个匪徒似的,走到哪儿,抢到哪儿。
沉鱼拍掉手上的鱼食渣子,问:“谁送来的?”
来到莲勺后,需谢屿经手处理的事务颇多,可以说是没日没夜地忙,她可不认为在这样忙碌的情况下,谢屿还有赏玩锦鲤的闲心。
长青回道:“杜县丞。”
沉鱼不算太意外。
杜县丞,她见过的,不惑之年,国字脸,中等身材,不管见谁,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比起那个板板正正、疾言厉色的乔县尉,这个杜县丞却是要随和得多,可惜的是他身体不大好,隔三岔五便要告假。
也是前两日沉鱼才从同光口中得知,杜县丞有一个外甥女,十五六的年纪,生得如花似玉,性子亦是温婉和顺。
杜县丞曾有意无意地暗示,欲将外甥女许给谢屿作妾,可又怕因此招来秦氏的怨恨,故不敢将话挑明。
想到杜县丞,沉鱼望着水中锦鲤微微有些出神。
即便她手里的牒文有了谢屿的签押,终归还是要上报雍州刺史府,后经户曹或法曹许可,方能拿到去往建康的过所。
如何上报呢?
或许,可以从杜县丞这里下手......
忽地,有一道人影落进水面。
沉鱼再抬眼,就见谢屿隔着水缸瞧她。
“喜欢锦鲤?”
“啊......”沉鱼愣了愣,收拾好思绪,望一眼水缸中的鱼,敷衍道:“也不是,只是看着有趣。”
长青笑道:“方才小的还说,如若女郎喜欢这些锦鲤,小的便喊人将这大缸移去后院。”
谢屿挑眉睨他:“你倒会用我的东西作人情。”
“小的哪敢?”长青低头一笑:“小的是知道就算女郎问您要金要银,您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眼下不过区区几尾红鲤,您又怎会舍不得?”
“何时学得油嘴滑舌。”谢屿并未动怒,只正色道:“让你办的正事如何了?”
长青收起玩笑,认真道:“令君放心,保管百姓们能安安稳稳地过端午。”
闻此,谢屿神情没有变得轻松,却也没再细问,转而又交代一些琐事,长青领命离开。
沉鱼知道这段时间,最令谢屿头疼的是匪患。
自刘宋朝起,南国与北国之间便时有交战,近几年,各地诸侯又陆续作乱,一时,萑苻遍野。
莲勺便是深受其害的县城之一。
不得不说,来莲勺做县令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这里的情况,比预想之中的还要复杂。
也难怪秦氏隔不了几日就要闹上一回。
“什么时候来的?”长青一走,谢屿转眸看过来。
沉鱼直起身,道:“刚来不久。”
谢屿看她:“找我何事?借书?还是为了明日出行?”
“都不是。”沉鱼忙忙摇头,掏出帕子拭净手,道:“我是有东西想送给你。”
谢屿眉毛一扬,不觉惊讶:“送我?”
沉鱼点点头:“是。”
谢屿越觉稀奇,“无功不受禄。”
沉鱼也不解释,拿出一只印囊递过去,“我给你刻了一枚书画用印,你看看,能用吗?”
谢屿讶然,沉默看她一眼,接过印囊,取出印章细瞧。
石肌隐现萝卜纹,石面裹着薄薄的淡黄旧皮,古兽印钮线条圆融,拿在手中,温润无棱,很是古朴别致。
“你刻的?”
谢屿握着印章,有些不敢信。
沉鱼道:“只是普通的白芙蓉,不是什么珍贵的料子。”
白芙蓉石中,藕尖白最为难得,那样稀有的石料,通常可遇而不可求。
谢屿没作声,目光微亮:“这是鸟虫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