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落在浅色地砖上的声音很轻,衣料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摩擦声被广场边缘开始重新流动的晨风盖住了大半,没有被传送到更远的地方。她们倒下的位置,那些地砖的缝隙中的细沙正在继续以原有的速度朝低洼方向移动,极慢,不间断。
商阳城东区一处不起眼的旧民宅里,司空明林正独自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椅上,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凸起的青色筋纹在他用力按紧的时候微微跳动了一下,像几条正在缓慢游动的细长生物在皮肤之下沿着自己的路径行进。
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他低垂的眉骨上方聚拢成一排正在缓慢放大的珠状水痕,然后沿着颧骨的边缘向下淌,有一些流到了下颌的末端,在那里停顿了片刻,然后顺着皮肤的弧度继续向下滑落,落在他膝盖上方衣料表面已经被汗渍浸湿了的一片面积正在缓慢扩大的深色区域上。
他的表情在他的那张面孔上——它正在扭曲成一种介于用力与痛苦之间的、几乎无法被拆分为独立细节的形态;眼角的纹路被拉紧到了肉眼可见的最大宽度,使他的上下眼睑以极小的间距靠近,像两扇在即将到达完全关闭之前被卡在了最后一道缝隙处无法继续移动的旧窗户;他的牙齿紧咬着,嘴唇向内抿着,嘴角的肌肉因为持续的收缩而形成了几道被拉长了方向的线条,从嘴侧一直延伸到下颌骨边缘的弧度处;他的整张脸正被一层比平时更紧的张力覆盖着,却有着一种因为用力而更贴近他自己原型的、不加修饰的形态。
他的技法〈意识形态〉是一种需要高度精力的操控方式——它要求施术者持续地将注意力同时分配到多个被控对象身上。此刻,那些被操控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失控。
随着基因炸弹的纳米模块通过灵感链路的反向路径抵达了他正在持续工作的控制网络,那些他曾经通过〈意识形态〉建立起来的连接,正在依次断裂。
岑豆叶倒下了。兰螓儿倒下了。范可斗倒下了。白依倒下了。天文宗那个姓费的也倒下了。
还有那些隐匿在萤雪巷附近、被他在最后阶段临时拉入控制范围的学习者——它们也在同一时刻陆续软倒在了地上。
每一次断裂都会在灵感链路上产生一次剧烈的反馈震荡,沿着他建立起来的连接路径以无法被过滤的强度逆行倒灌回他体内,像一根正在被反复拉紧的线,每一次被继续拉向更远的距离都会使与它相连的其他感知纤维产生一张一弛的拉扯感,让它们的末梢在每一次传回的反馈中感受到持续的、持续的、持续的刺激。
那些反馈的幅度不大,但出现的密度比沙粒在下落时更多、更密集,它们以极短的时间间隔接踵而至,而且没有减弱的趋势,像一枚正在被持续敲击的铜钟表面,每一次敲击都在上一次的回音还未完全消散时便覆盖了上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他试图按住太阳穴来减缓那种感觉,但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足够的力度。
这一切回到今天早上。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秦螟褚按照此前与司空明林商定的方案,在石柱林外围那片已经被反复勘察过的区域中启动了那座最大的传送法阵。
那块青石板表面的碗状凹陷在注入灵感之后发出了一阵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然后整块石板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绿色和深灰色交替的纹理,那些纹理从中心向外扩展,在达到石板边缘之后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向上抬升,在空中形成了一道椭圆形的发光轮廓线,轮廓线的边缘被一阵干燥的、带着细沙气息的风吹动着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了。
传送的效果比他预想中的更快。他的脚底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对地面的触感——那种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他的靴底重新踩到了一块坚硬而平坦的地面上,那地面与石柱林的碎石质地完全不同,平整、微凉、带着经过反复打磨后形成的浅色反光。
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新商阳城内部那些排列整齐的建筑轮廓、那些正在晨光中缓慢亮起的窗格和灵灯、以及远处那道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进入戒备状态的磁悬浮轨道起始端。
秦螟褚在他之后不到半息的时间也落稳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向左右两侧各自跨了一步,为他们身后正在陆续通过法阵进入商阳城范围的联军弟子腾出足够的空间。
那些弟子们的落地大多数还算平稳,少数几个因为法阵调整过程中的微小波动而踉跄了一下,然后很快重新站直了,在秦螟褚和司空明林身后汇成了一道正在快速扩展的散兵线。
而空中那些御风梭——那些在上一次大军压境时曾经以三架的数量就将整支联军击退的机械造物,它们在传送法阵激活时发出的巨大电磁干扰中迟钝了大约一息。
那一息的时间在正常节奏中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在这个已经被预设好每一步时间窗口的计划中,那一息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从传送落点向前推进到最近的遮蔽物边缘。
那些御风梭在电磁干扰消散之后重新锁定了地面目标时,秦司联军已经先一步贴近了人群密集的区域——那些已经开始了一天日常活动的街道、正在准备摆摊的市集口、以及早班轮流换岗时聚集在街口和广场边缘带着工具和零星商品准备开启各自一天事务的居民和晨间准备赶路的行人们。
御风梭的警示声在那些区域的上空响了起来。那种声音比屈曲他们在守望者断崖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要更加规律、更接近于机械发出的序列信号——短促、尖锐、以固定的间隔持续地重复着,却没有任何实体的攻击从那些飞行器的挂载点发出。
它们悬停在那些人群上方,持续地发出警示声,却没有开火。它们的设计逻辑不允许它们在人群密集区域使用实弹或灵光打击,那一层逻辑在建造时就被反复加固过,无法通过常规方式在短时间内修改它的判断条件或工作目标。
而那些被低空悬停的御风梭和持续响起的警示声聚拢起来的人群,在看到那些正在向人群密集区域靠近的联军人员时,本能地开始朝远离他们的方向移动。
有人开始跑,有人拽着身边的孩子的手向街边店铺的入口处移动,有人把手中正在整理的货物丢下,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但每当人群向某一个方向散开的时候,秦司联军的人员便也朝那个方向跟上,保持着一种不会太过接近、但也不会被拉开太远距离的紧迫节奏。
几次调整之后,人群的移动方向被改变了,他们开始沿着主干道被引向更开阔、更不适合御风梭从高空完成瞄准的区域——那些区域被建筑物包围,灯柱和招牌架子在高处形成了复杂的遮挡物,御风梭的射击线在那些遮挡物之间被切割成了无数段无法持续追踪的碎片。
第一批以太派留守人员在那时赶到了。
岑豆叶出现在广场南侧那道通廊出口的位置,她的脚步落得很稳,姿态没有因为在快速移动过程中而失去紧凑性。她的身后跟着范可斗——他的站位比岑豆叶略靠后一些,但他的目光已经在快速扫过地面那些联军弟子的分布规律和已经正在形成合围趋势的阵型位置。
在他们之后更远一些的地方,白依从另一条街巷的拐角处现身,她的出现与前期到达的人员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正在从一个较远的位置向他们的方向移动,在完成对敌方排布的初步评估后,迅速向其中一组人员的位置靠拢。
兰螓儿也出现了,她出现的位置比前面几人更靠近广场中心,像一枚正在从阵型的某个缺口处切入的短刃边缘。
战斗在没有正式宣告的情况下便开始了。那些联军弟子在最初两轮交手时还保持着散兵线与以太派留守人员之间的相对距离,秦螟褚站在阵型后方的位置,他用自己携带的符箓和预制的阵法卷轴依次施加压制性的干扰力场,试图削减对方的位移速度。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中的地形转折和掩体位置,在自己被以太派的回应技法覆盖之前重新调整自身的站位,在一个与刚才不同的位置停留下来,继续做同样的施放和位移循环。
但以太派方面反应得很快。岑豆叶在那种持续的压制与反击的替换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它的持续时间比她预期的更久,比秦司联军预期的也更久。司空明林站在战场后方更偏的一侧位置,他亲眼看到秦螟褚的几张符箓被对方的技法在到达目标之前就拦住了半途,亲耳听到联军右侧那一组被对方突击切入的弟子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失去了原先占有的行进方向——联军方面的人员正在被迫向后方收拢他们的控制范围,而以太派的阵型正在朝前方压过来。他们正在输。
司空明林在那时做了一个他不太确定是否有效、但当时已经没有更多选择可以去考虑的决定。
他启动了〈意识形态〉。他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从周围的战场噪音中剥离出来,收窄成一道极细的、持续延伸的直线,穿过正在移动的阵型之间的空隙,越过两名正在被击退的联军弟子的身侧,绕过了那扇通廊出口的木制门框边缘,落在了范可斗的身上。他的技法在落定的那一瞬间切入到了对方意识的表层,不需要完全覆盖——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偏移,让他在某一瞬间做出一个比正常反应略快或略慢的判断,就可以在以太派的阵型中打开一个足够大的缺口。
岑豆叶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什么。她的〈经验回归方程〉已经通过正在接触与反馈的路径完成了对当前局面的推演——她知道某种变化正在到来,知道那个变化的触发点已经在她视野中开始形成,知道它会让她的某一步判断比需要的时间提前或延后了那么一点,然后,在她做出对应的调整之前,范可斗的手就已经向前伸了出去,握着的那柄刀从岑豆叶的斜后方切入,穿过那道已经因为前一个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防御缝隙,准确地刺入。
刀锋没入的时候,岑豆叶的身体向前倾斜了半度。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没有看向范可斗的方向,而是落在了司空明林所站的位置上——那一眼的持续时间很短,短到只够她确认对方确实站在那里、确实正在通过某种她无法在那一刻完成识别的控制路径在操作那柄刀切入的角度。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下沉了,她单膝跪在了地面,手按在那道已经染深了衣料的伤口边缘上,在她的手彻底失去支撑力之前,她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消散焦距,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脱离战斗状态,失去了继续维持的支撑。
兰螓儿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她在看到岑豆叶倒下的那一瞬间并没有后退——她向着范可斗的方向切入了更近的一步,匕首从袖口滑落到掌中,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极薄的、短的切割声。
她的移动方向没有因为前面的人倒下而发生改变,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正在收缩自身与对方站位之间距离的朝向。但她的对手不止一个方向需要同时应对——在她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正面那个方向时,白依已经从侧面转向了她,同一时刻,另两个被控制的学习者也从不同的方位同时靠拢,像一层正在向圆心方向移动的波浪的末端。
她没有后退,没有投降,她在被完全围困的站位中又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才被制服——在那之后,她的手臂被反向压住,她没有再反抗。司空明林没有让她完全失去意识,他保留了她的基础生命体征,然后通过〈意识形态〉在她的意识表层建立了一层持续性的接入层——与之前操作范可斗的方式不同,这一次的接入更深,更持续,不再是一瞬间的推力,而是一条持续的路径,像一条被钉入地面之后被持续续接的旧河流,在它流经的每一处都留下了一层新的沉积物,并将更远处的控制范围扩展到了原本没有纳入的部分。
秦螟褚在他身后不远处重新站直了身体。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剩余的符箓数量,然后抬起头,看向广场上那些已经倒地或正在被控制中的以太派人员——那些曾经在秦司联军面前持续阻挡他们推进的人影,此刻已经大部分落在他们身后的位置上了,被他们越过的距离正随着前进的步伐而逐渐增大。
他看向司空明林,司空明林没有再看他,而是专注地维持着对多个控制对象的持续连接,没有再调整自己的朝向或空间位置,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他已经建立的那些控制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