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5年·10月
维克多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在近三个月的时间里,特蕾西娅向维克多汇报了有关博士的近41起奇怪举止,包括但不限于不自觉的行动,毫无征兆的晕倒,昏迷,自言自语,类似精神分裂的怪异情况。
维克多明白,这与自己当初的情况类似,是销钉被篡改后引发人格冲突。
但他可以通过使用源石内化的能力杀死另一个自己,从而将这种情况的再发生降低至无限趋近于零的概率,本质是因为分裂情况的出现是被先前的自己所设计好的。
而博士的则不同,他的冲突起源于他自己执行与改良源石计划,即“博士”与“预言家”所引发的争端,这是维克多无法调节的。
在明白预言家在清醒时的诉求后,维克多也明白,是时候去见“预言家”最后一眼了。
...
罗德岛的医务室内,窗帘因敞开的窗户外吹来的微风而轻轻摇曳,夜色的凉意在室内弥漫,带着几分刺骨的清冷。白色的灯光不甚刺眼,却将病房中的每一处都照得分外清晰。
病床上的博士半昏迷地躺着,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唇角干裂,呼吸浅短。他的右手扎着点滴,浅蓝色的静脉顺着针管泛起细微颤动。
凯尔希与特蕾西娅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二人神情凝重,眉宇间的担忧毫不掩饰。
特蕾西娅的手悄然搭在博士的额头上,试图感知他的遭遇。
维克多进门,正好看到二人。
“你来了。”她轻声开口,仿佛早已知晓他会来。
维克多点头,移步至对方特意为他留出的椅子上坐下。
“我该来了。”他淡淡说道,目光从未移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他很挣扎。”特蕾西娅轻声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热爱着一切生命的他总是如此多愁善感,无论在哪个时代。”
维克多看向博士裸露在外的左手手腕,那里横着数道尚未结痂的伤痕,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维克多认出,那些并不是普通的划伤,而是源石构成的自伤切口。
“试图用源石亲自感染自己,以最大程度的与感染者感同身受?他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是人类,即使是强行植入感染生物的身体组织,也无法让他真正感染矿石病。”
“看来他始终为源石为你们带来的苦难感到愧疚,即便清楚你们正是因源石而存在的,也仍旧妄图改变这一切。”
“徒劳,低效,缺乏实际意义。”
维克多闭上眼睛,似乎对自己在这世上仅存的同胞的非理性行为感到恼火,又带着一丝同情与哀伤。
凯尔希微微张口,原本欲言又止。
她想反驳维克多的冷酷评语。博士的行为并非“徒劳”,至少不全然是。他所追求的共情,他所背负的道义,他那种即便明知无力却仍旧试图伸出手的姿态,正是她多年来始终认可与珍视的精神核心。
但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房间内的风再次掠过,窗帘微微鼓起,仿佛整个房间也在随之呼吸。
维克多站起身,眼神愈发冷静。他的思维转得飞快——从预言家人格的底层逻辑,到博士人格的抗拒机制,再到眼前病床上这个濒临崩塌的意识的构成。
在以博士,或者说预言家的自由意志为运行基础,对现有决策进行反复自我思辨后,维克多做出了选择。
他目光扫过窗边的一点光影,然后转向特蕾西娅,神情严肃:
“我要唤醒他,现在的博士。”
特蕾西娅微微一怔:“你确定?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
“我不需要他清醒太久。”维克多截断她的话,“只需要他亲口承认自己的最终诉求。”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如寒铁般坚定,“按照他的要求执行”
特蕾西娅默然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维克多看向博士,眼中的菱形散发的紫色光晕愈发强烈。
“该醒醒了,预言家。不要让两个你都陷入自证陷阱。”
随着原初源石的同步,预言家回忆中的源石重新连接起他的意识与身躯。
随着预言家的意识逐渐回归身体,维克多也不再含蓄,以最高效的方式宣读以失落时代的个人安乐死意见执行宣言为模板,改编的确认书。
“预言家,请基于你的自由意志回答我随后的的最终确认。请问你是否同意我们依照你之前的诉求,以黑王冠为媒介删除你的记忆并将你置于石棺,直至你不再陷入思想对立的情况?”
博士看向众人,在听到维克多的确认后,他明白了现状。
“是。”博士点头,语气平静,哪怕他非常清楚这样的结果是什么。
“那么,我们会尊重你基于自由意志而做出的选择,严格执行宣言内容。”
维克多合上活页本,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现在已经写满了文字。
他对身旁两人点了点头,是告别的时候了。
…
罗德岛最内部?“Abyss”
昏暗的房间内,凯尔希在仪器上做着最后的检查与调试。
几年前,是她与特蕾西娅把博士放了出来,如今,又是她们把博士关了回去。
石棺中,进入“弥留之际”的博士问道:“你已经活多久了,维克多?”
维克多就静静的站在一旁,回应着博士最后的话语,仿佛这之中包含着世间的一切箴言一般。
“二百七十余年,如果你指的是我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时间的话。”
“二百七十多年…”博士悠然地说着,思绪仿佛回到从前,“真漫长啊,二百七十余年。”
维克多没有否认,只是自嘲式的笑笑:
“是啊…二百七十余年太长,长到几乎使我丧失了所有拥有的人性。二百七十余年太短,短到我无法见证人类实现真正的永存。”
“无论发展到何种地步,人类都难以不被时代所局限,哪怕是你我。”
“是啊,人类突破了桎梏,摆脱了残酷的自然法则所颁予所有生命的枷锁。却也在同时早已超出了本属于他历史地位的长度,与范畴。
似乎是感到“大限将至”,博士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抓住维克多的手,认真的问道。
“维克多,许多人将希望倾注在你身上,但你已经承载太多的鲜血了,无论敌我。即便这样,你还是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吗?”
维克多与石棺内的博士对视,眸中带着难见的真诚。
“我早已罪无可赦,也已经失去太多太多。”
“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我相信,在死亡都已死亡,遗忘都被遗忘的遥远未来,人类依旧可以遵照自由意志存活于世。”
好一会,博士才松开右手,在特蕾西娅使用黑王冠后,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经受记忆离开意识的感受。
如今,他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维克多。”
说罢,预言家陷入沉睡,直至合上的石棺彻底覆住他的面庞。
…
结束以后,维克多站在原地不动。
不知怎么的 他突然松了一口气,至少在他人看来是这样的。
虽然两人都没有提及,但他们都知道,留给泰拉的时间不多了。
而如今,维克多根据预言家的行为举止以及暗示表达,已经明确了一点。
泰拉所剩的时间,不到百年。
因此,已经没有时间跟诸国扯皮了,计划也要改用最激进,相较现行更…不择手段的那一预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