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沉稳而从容，走出光门后，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对帐内的陈设露出丝毫好奇，只是对夜何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然后他便径直站到了白宸身侧，银枪拄地，身形如枪般笔直，意味不言而喻。
夜何的目光从林青初脸上移到银玄脸上，又从银玄脸上移回白宸脸上。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诧异。
“你把他们两个都带来了？”
夜何通过在隐月布下的天眼，自幼便能看到白宸的一举一动，自然也知道白宸和这位银发星座使的过往。
白宸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
他看了两人一眼，又看向夜何，声音沙哑却清晰。
“银玄已经引起了萧漠的怀疑，再留下去不安全，随时可能被锁定，性命难保。林青初也回不去了，十二星宫的悬赏如今怕是已经挂出了他的画像。”
白宸说着，目光转向林青初和银玄，“与其让他们在外漂泊，不如送到你这里，帮你分担一些。前线吃紧，你需要人手。”
他顿了顿，将茶杯搁在案角，“你们有什么想法，自己跟他说。”
林青初轻笑一声，上前半步，目光坦然地迎向夜何的视线。
“夜大人，我想参加魔族的军队。”
夜何挑了挑眉，看着他，面无表情，黑宝石般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军队里，可是会死人的。”夜何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提醒，“没有十二星宫的锦衣玉食，没有长老们的庇护，前锋营的士兵平均活不过三个月。你确定？”
“自然。”林青初笑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退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
沉默了几息，夜何轻声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从最低等的小兵做起吧。”
林青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夜何在开玩笑。
他身怀引灵法杖，修为已达六重天，在十二星宫时即便不是长老，也是核心弟子中的翘楚，走到何处不是被人高看一眼？
可夜何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戏谑的成分，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
林青初忍不住辩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以我的实力，做个小兵是不是太浪费了？至少也该是个百夫长……”
“爱去不去。”夜何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林青初噎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开合了几次，却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宸，白宸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又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又看了一眼银玄，银玄拄着银枪，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夜何，对这边发生的事漠不关心，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林青初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压下那股想要反驳后拂袖而去的冲动。
他转过身，面对夜何，咬着牙，一字一句，“我去。小兵就小兵。”
夜何点了点头，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将茶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
就在夜何准备抬手让人将林青初带走时，帐帘再次被人从外掀开。
一阵寒风卷入，将油灯的火焰吹得剧烈摇曳。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帐外走入，灰白色的长袍在无风中纹丝不动，面容模糊在灯火与黑暗的交界处，唯有那双眼眸清晰可见，沉静如渊，深邃如海，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鬼渡人。
他没有看白宸，甚至没有对帐内的其他人投去一丝目光，而是径直走到夜何面前，目光直接落在夜何脸上，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带着几分感慨的笑。
“小何，方才你处置厉莽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洞悉，“杀得好。那种蠢货，留着只会祸害军心。”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林青初，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缓缓开口，“他让你从小兵做起，是为你好。魔族以实力为尊，不问出身，不问来历，这是铁律。可实力不是修为，不是灵力，而是战功，是实实在在用命换来的东西。没有战功，即便你是九重天强者，在魔族军队里也只是一个空有修为的废物。”
林青初不由得一愣，眼中的不甘在这一刻凝滞了。
夜何皱了皱眉，似乎对鬼渡人当众揭他的老底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开口反驳。
白宸同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鬼渡人的话。
鬼渡人的目光落回夜何脸上，带着几分深沉的感慨，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魔族上一个空降高位的，正是小何。”
林青初眉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夜何。
“魔祖的这个决定，让小何自小便被整个魔族敌对，那些老将们看不起他，说他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年轻一辈也将他当作靠脸吃饭的废物，认为他能坐在少主的位置上，全凭那张比女人还好看的脸。”
鬼渡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一个人耳中，“你想象不到他花了多少年，杀了多少人，才让他们都闭上嘴。那些年，他身上的伤比他的战功还多。”
夜何没有说话，却没好气地瞪了鬼渡人一眼。
鬼渡人像是没看见他的眼色，继续说着，“哪怕时至今日，小何已经有了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实力，连魔祖都对他青眼有加，至今也还有人背后嚼舌根，说他是靠那张脸上位，说他不过是魔祖养在身边的……”
“鬼叔，你话太多了。”夜何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意，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鬼渡人笑了笑，“好好好，不说了。”
夜何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招，帐帘掀开，一名身着血色轻甲的血薇统领大步走入，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