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大家所见，末刃的鬼刀，是我，琉璃殿的白宸，也是我。”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承蒙诸位厚爱，这个盟主之位，我却之不恭。”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全场扫过。
白宸将众人目光中潜藏的情绪一一收入眼底，声音平淡，却在大厅中异常清晰，“为了天阙联盟的发展，也为了解除大家的顾虑，防止因为过往的恩怨而遭受不公正待遇，我提议，暂时由末刃作为整个天阙联盟的权力中枢，负责建立健全的中枢系统，统一管理整个天阙联盟的各项事宜。”
白宸话音落下，下面顿时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那声音起初很细碎，很快便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显然这个提议，除了老牌的三国九派多少已经猜到一些外，一众大小势力中皆有些议论声。
“末刃做中枢？那琉璃殿呢？”后排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
白宸抬眸望去，目光落在那位发问的长老身上，“琉璃殿依旧存在，末刃也依旧存在。只是联盟的事务，需要一个不偏不倚的第三方来统筹。末刃历来公私分明，有目共睹，坐在这个位置最合适不过。”
“再者，若末刃无法胜任，亦可重新选拔更合适的人选。”
夜孤坐在魔族席位首位，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淡淡道，“我没意见。”
苍河也缓缓点头，干枯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老夫也觉得妥当。”
左暮这时也从侧门走入。
他的脚步很轻，靴底在白玉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那股属于末刃掌权人的气场，却让整个主厅随着他的出现而骤然凝重。
他手里拿着一叠已经封好的文书，文书边缘用火漆封缄，上面印着末刃标志性的雪白匕首徽记。
他将文书轻轻放于桌上，在白宸身边站定，双手负于身后，目光从全场扫过。
“诸位若有异议，可以现在提。”他淡淡地道。
他的声音虽轻，但只要站在那里，骨子里的危险和城府还是令人心惊。
那种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压迫感，不需要刻意释放，便自然弥漫开来。
没有人立即开口。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大小势力首脑纷纷垂下眼眸，像是在权衡某种无法计算的得失。
阳光的光线在风穿过主厅的间隙时略微晃动了一下，树影在白宸的衣袍上缓缓游移。
他的身影在光线下轮廓清晰，声音也没有起伏，“那就这样定了。”
“接下来的细节，由左大人与诸位商议。”
主厅内没有人立刻起身。
温如玉将那卷已经无人反对的文书合拢，递到了白宸身前。
接下来的细节白宸便没有兴趣再听，但他也没有急着离开。
他倚在主厅侧门的廊柱旁，目光落在殿内正在激烈争论的众人身上。
君浅凤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白袍在暮春的风中微微摆动，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欣赏一幅与己无关的画卷。
殿内的争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拍案，有人据理力争，有人低声商议，事关大陆格局和自身门派发展，除了他和君浅凤这两个已经站在顶点的人外，其他人倒是讨论得十分认真。
左暮的声音偶尔穿插其中，冷静而克制，将那些过于激动的情绪一一抚平。
日影西斜，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的光斑逐渐拉长，从殿中央移到墙角，最终攀上朱红的柱础。
直到日薄西山，橘红色的余晖透过枝叶，在众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约定明日再议。
随着人流逐渐散去，白宸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光。
他揉了揉眉心，抬步朝门外走去，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而当他在门槛处停下脚步时，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袭白衣，银发如月，薄纱蒙面，飘然立于台阶之下。
萧琴月背对着殿内的余晖，面容隐在薄纱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月光，如今却像是两口干涸的深井，沉淀着无法言说的疲惫。
白宸眯了眯眼，停下了脚步。
用斩灵骨阵将太阴的元神斩杀后，白宸并没有对萧琴月下杀手。
作为大陆第一宗门十二星宫倾尽全力培养出的圣女，萧琴月的性情和心性都不差，出淤泥而不染，坚持自己的原则，否则白宸也无法利用她种下对付太阴的种子。
“何事？”白宸轻声问道。
萧琴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复杂异常。
最终，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风，“你的九霄刀骨……还能恢复吗？”
白宸沉默了片刻。
他感受着脊椎深处那片空洞的沉寂，曾经九节刀骨铮铮作响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道被血色薄膜勉强覆盖的裂隙。
他无奈道，“很难。”
萧琴月眼帘微垂，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抱歉。”
白宸笑笑，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我还要感谢你。”
萧琴月自嘲一笑，薄纱下的唇角动了动，“感谢我做出了背叛宗门的举动吗。”
“没有背叛你的本心，即可。”白宸道。
“孰是孰非，你心中自有一杆秤，不是吗？”
萧琴月默然。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理智告诉她，白宸说的是对的。
当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在与太阴争夺肉身、任由白宸那一刀落下的瞬间，是非对错，她心中就已经有了分辨。
可是当一觉醒来，十二星宫覆灭，上清月府岌岌可危，曾经的前辈、长老、同门弟子，皆直接或间接地死在眼前之人手下……她也做不到那么理智。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在识海中翻涌，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在质问她，为何如此，为何苟活。
这时，她才终于明白，接受所谓太阴传承之前，萧漠所言的“你与天下苍生，注定不能为伍”，是什么意思。
人魔终将握手言和。
而她，也生来就注定不可能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