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推开温室的门,大步的向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清风寨布防图。赵衡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断龙崖的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黑圈。
敌人在暗处,他在明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五去而复返。
“去把陈三元和李铁山叫来。”赵衡头也不回地吩咐,“别惊动任何人。”
半炷香后,陈三元和李铁山一前一后进了议事厅。两人身上都带着外面的寒气,一进门就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赵衡站在布防图前,手里捏着半截炭笔。
“先生。”两人齐声开口。
赵衡转过身,把断龙崖底发现五十名高手潜伏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李铁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山寨的腹地被人扒开了,只要对方趁夜摸上来,放几把火,制造点混乱,整个清风寨就会炸营。
陈三元脾气爆,一把按住腰间的横刀,粗着嗓子喊:“他娘的,敢摸到俺们眼皮子底下来!先生,俺这就带人去断龙崖下把这帮孙子全剁成肉泥!”
“站住。”赵衡叫住他。
陈三元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赵衡。
“断龙崖下面是什么地方?”赵衡用炭笔点着地图,“是几十里连绵不断的瘴气林和深山老林。你现在带人去搜山,动静多大?他们只要不傻,听到风吹草动就会往林子里钻。五十个身手顶尖的高手散在山林里,你打算拿多少人命去填?”
陈三元被问住了,抓了抓头皮,没说话。
李铁山接过话茬:“先生说得对。大张旗鼓地搜捕,只会打草惊蛇。万一把他们逼急了,狗急跳墙,趁乱冲进山寨里大开杀戒,到时候死伤的都是咱们的工匠和家眷。”
“那咋办?就干等着他们摸上来抹咱们的脖子?”陈三元问。
赵衡把炭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外松内紧,引蛇出洞。”
赵衡指着地图上的三条路线,开始下达命令。
“第一,三元,你亲自去安排今晚的巡逻。对方既然敢来,肯定会摸清咱们明面上的巡逻规律。你把明哨撤掉一半。”
陈三元一愣:“撤一半?那不是放他们进来?”
“就是要放他们进来。”赵衡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叉,“明哨减半,暗哨增加三倍。把多出来的人手,全部布置在通往匠作营、还有我那个小院的必经之路上。”
陈三元听明白了。这是要张开一个口袋,等对方自己钻进来。他点点头,把赵衡标出的几个暗哨位置死死记在脑子里。
“第二,铁山。”赵衡转向李铁山,“你去玄甲军里挑五十个人。要最精锐、手脚最利索的,嘴巴要严。让他们脱了甲胄,换上流民和工匠的破衣裳,混在晚间做工的人堆里。这五十个人作为机动队,没有我的命令,天塌下来也不准动。”
“明白,我现在就去挑人。”李铁山应道。
赵衡看向门外。
“小五,你去一趟匠作营那边。”
小五从门外探进头。
“告诉周有田和铁臂张,今晚炼钢坊、匠作营还有水泥窑,全都给我通宵赶工。把所有的火炉都烧到最旺,把锻锤都开起来。我要整个后山灯火通明,吵得连对面说话都听不见。”
小五领命转身而去。
陈三元和李铁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服气。
夜间潜入,最怕的就是光和声音。赵衡让作坊通宵赶工,不仅制造了巨大的噪音,掩盖了玄甲军暗中调动的脚步声。
“去安排吧。今晚谁也不准喝酒。”赵衡摆了摆手。
两人领命退出议事厅。
远处的后山,炼钢坊的高炉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水力锻锤沉闷的敲击声穿透风雪,有节奏地回荡在山谷里。流民安置区的土屋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哭闹和狗吠。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热闹,忙碌,充满着活下去的烟火气。
赵衡回到小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推门走进屋子。
澹台明月正坐在屋檐下给铁蛋缝补磨破的夹袄。她抬头看了赵衡一眼,停下手里的针线。
赵衡的情绪变化她很了解。今天赵衡回来时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重了两分。
“出事了?”澹台明月站起身。
“有点小麻烦,今晚你带铁蛋和果果待在里屋,门窗锁好。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
赵衡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指节,将腰间的短铳取下,坐在桌边,就着昏黄的灯笼光,仔细检查着燧石和火药。短铳的枪身冰冷,上面雕刻的云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他用通条将枪管内部又清理了一遍,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专注,眼神冰冷。
澹台明月看了看桌上的短铳,没多问。她转过身走进屋子,把正在炕上打滚的两个孩子抱进最里面的隔间,落了锁。
天色彻底黑透。清风寨里点起了灯火。
后山炼钢坊的高炉喷出红光,水力锻锤敲击铁锭的声音传遍整个山谷。流民区有人端着饭碗在屋外闲聊。
一切和昨晚没区别。
阴影里,机括咬合的细微声音被远处的打铁声完全盖住。
整个山寨变成了一个张开大嘴的口袋。
赵衡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那把装填好火药和铅丸的短铳。他拿起一块干布,慢慢擦拭木制枪托。
视线拉回十几天前,玉京城北门。
厚重的包铁城门被守军推开一条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缝隙。
五十一骑鱼贯而出。这支队伍融入夜色,往北行进。
冷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锁魂没有按照魏忠给他的命令执行,他们没扮做民夫或者流民,一路上避开官道,专挑没人走的小路。
连续行军四天后,队伍停在一条结冰的河道旁歇马。士卒们从马背上取下冻硬的干粮,就着雪水往下咽。
副手韩铮咽下一口糙饼,走到锁魂身边。
“头儿,往东边走就是官道,路平坦,五六天就能到青州地界。咱们非要往北边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弟兄们扛得住,马快吃不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