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袋里滑出一张薄薄的宣纸,上头只写着两个字:【实战】。
苏清漪将那纸条揉进掌心,转身踏入无名书院的考场。
几百号学子正对着面前那道“《孙吴兵法》破局三策”的考题抓耳挠腮。
墨汁的味道混着冷汗味,在闷热的厅堂里发酵。
忽然,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撞开了雕花木窗。
这风不正经,不吹人,专吹纸。
案头那些刚写了半截的答卷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提溜起来,哗啦啦满天乱飞。
学子们惊得要去抓,却见那些纸页并非乱舞,而是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地悬停、咬合。
一张纸是山,两张纸是河,几十张写满墨迹的宣纸错落排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拼成了一幅立体的边关战图。
那是当年陈默夜袭敌营前的推演复刻版,连哪处草深、哪处风硬都用纸张的褶皱标得清清楚楚。
考场里静得只剩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苏清漪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慌什么?风来给你们划重点,照着抄便是。”
前排几个机灵的学童仰着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纸页翻动的频率,像极了有人在耳边低声拆解战术:“此处设伏,借风势,火烧连营……”
待到一炷香燃尽,风止,纸落。
那些原本不知如何下笔的学子,此刻笔下如有神助,策论写得花团锦簇。
苏清漪望着空荡荡的回廊,嘴角那点笑意很淡:“为了这帮猴崽子,你连这‘押题’的作弊手段都使出来了。”
江南的小镇总是湿漉漉的。
柳如烟收了伞,站在青石板桥头。
桥下有个盲童正抱着把破琵琶卖唱,琴技烂得一塌糊涂,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可偏偏在他每一个生涩的转音处,空气里都会响起一丝极细微的嗡鸣。
那声音不是弦颤,是风在流过琴颈时,被人为地拨动了频率,恰好补上了那缺失的音准。
一曲终了,那简直是天籁。
柳如烟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那孩子灰蒙蒙的眼睛:“谁教你的?”
盲童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刚才有个叔叔,他说我心里苦,琴声就涩。他教我把风当弦,这样拉出来的曲子,能让伤心的人听见希望。”
柳如烟心头猛地一跳。
这孩子身上毫无内力波动,更不是什么签到者。
风在主动给他喂招。
“那叔叔长什么样?”
“看不见。”盲童歪了歪头,“但感觉……像一阵刚出炉的暖风,烘得人心里热乎。”
与此同时,南方暴雨如注。
程雪的孙儿程小雅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绝望地看着即将决堤的信泉支脉。
十七台终端设备已经在水里泡了半宿,屏幕全黑。
“撤吧!挡不住了!”技术员嘶吼。
就在这时,所有黑屏的终端同时亮起刺眼的蓝光。
屏幕上没有代码,只有一段奇怪的人体步法轨迹图,像是在跳大绳。
《缩地成寸》轻功要诀?
程小雅愣了一瞬,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瞬间炸开:“这不是逃跑路线,这是夯土图!风在教我们怎么用脚底板引流!”
“所有人!跟着屏幕上的影子踩!”她带头冲上泥泞的堤坝,按照图示重重踏下第一脚。
这一脚下去,脚下的稀泥竟像是被高压夯机砸过,瞬间硬化板结。
几百号百姓虽然不明所以,但求生本能让他们跟着节奏疯狂跺脚。
几百双脚板落地,地面震颤的频率竟然引发了某种地质共振。
原本松散的堤坝在一夜之间自行抬升、固化,硬生生把洪水憋了回去。
天亮时,程小雅瘫坐在像铁石一样坚硬的堤坝上,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你这算什么?连救灾都要手把手教我们自救,你累不累啊……”
北境的风雪从来不讲道理。
韩九那间破学堂的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积雪太厚,眼看就要塌顶。
“都出去!快!”韩九抄起扁担就要往里冲,想去顶那根大梁。
身子刚探进去一半,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道迎面撞来,硬是把他推了个趔趄。
紧接着,狂风乍起。
那风不往外吹,反倒围着屋顶转圈。
气流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大手,托住摇摇欲坠的屋檐,再一点点将厚重的积雪卷起,平稳地推送到房顶四角,堆成了四个整齐的雪台。
风停雪歇,屋顶正中央最显眼的那块瓦片上,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的一行炭笔大字,笔锋狂草:
“读书人,不该冻着脑袋。”
韩九在那字底下站了许久,突然把手里的扁担一扔,仰天大笑:“行!您说得对!这脑袋金贵着呢!”
当晚,他在教案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一句话:从前我守的是一个人的诺言,如今,我替那阵风,守这千百个孩子的天。
信泉潭的水位,在深夜突然降了三寸。
苏清漪赶到时,只见平静的水面像被人用刀划开,一道晶亮的水线自行蜿蜒爬上岸边的巨石,蚀刻出七个古拙的篆字:
“连签千日,非为成神,为人。”
苏清漪的手指抚过那还在渗水的刻痕,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那是当年陈默把所有的系统奖励兑换成物资时,掌心常有的温度。
原来所谓的“千日召唤武神白起”,根本就是个幌子。
他在第一百天的时候就把系统底层逻辑改了。
他不要什么武神降临,他把自己这具身体、这点残魂,全都化作了这世间的“善念回馈机制”。
只要有人行善,系统就会触发;只要有人需要,风就会以此为媒。
“所以你从来没消失。”苏清漪抬头看着漫天星河,眼角有些发红,“你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条谁都能用的签到规则。”
极西荒原上,那个放羊的牧童突然惊叫起来。
“动了!沙子动了!”
老驿卒从打盹中惊醒,只见无名碑前的流沙像是活物一般自行流淌,在干裂的大地上勾勒出一幅简易地图,七个闪烁的沙点清晰地标注出了地下的暗河泉眼。
那是当年陈默帮部落找水时用过的“七泉引”。
众人发疯似地按图挖掘,不过半个时辰,甘冽的清泉喷涌而出。
“谁画的?这是谁画的?”牧童捧着水问。
老驿卒闭着眼,感受着荒原上那股带着湿气的风拂过脸颊,那粗糙的大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喃喃道:“是他回来了吗?还是说……他从来就没走远?”
风没有回答,只是卷起碑前的一朵野花,轻轻放在了碑顶,就像是一个老友随手打了个招呼。
苏清漪回到书院时,已是后半夜。
路过膳房,里头还亮着灯。
原本这个时候,杂役们早就该睡了。
她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透过半掩的窗棂,看见那个平日里负责劈柴的老仆正满头大汗地举着斧头。
那老仆在陈家干了三十年,臂力惊人,平日里碗口粗的硬木也就是一斧头的事。
可今晚,那斧头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底下的那截木头有些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