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纵是罗尘历经万载，看惯云起云落，此刻指尖沾着泥污，蹲在一丛疑似毒蘑菇前，被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姑娘用那种“我懂你又在搞迷信”的眼神望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仍旧悄然爬上心头。
这比面对玄溟老祖的九幽幡、妙音仙子的七情琴，更让人难以招架。 那是一种属于“罗尘”这个身份的、深入社区民情的社死现场。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与原主迥异的沉稳气度，仿佛刚才蹲在那里研究蘑菇的不是他一般。
他轻轻掸了掸裤腿上的尘土，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的女孩。
女孩名叫袁灵儿，比他小两岁，是隔壁的邻居，两人算是从小一起在这个筒子楼长大。
“并非灵药，”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淡然，“只是见此菌类生长态势奇异，略感好奇罢了。”
袁灵儿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以前的罗尘哥要是找到点什么奇怪东西，多半会神秘兮兮地念叨几句“此地灵气汇聚”或者“此物暗合五行”之类让人半懂不懂的话，今天倒是干脆利落地否认了。
而且……感觉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眼前的罗尘哥，虽然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那双眼睛，好像比平时清亮了许多，看人的时候，让人莫名心跳加快，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开玩笑。她一直对这个心思敏感、有些与众不同的邻家哥哥抱有朦胧的好感，此刻被他这么平静地看着，脸颊不禁微微发热。
“哦……哦，这样啊。”袁灵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自行车把手，“我看你蹲在那里那么认真，还以为……”
“以为我又在寻仙访药？”罗尘接过了她的话，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点自嘲，“以前是有些痴念，让各位邻居见笑了。”
他这话说得坦然，反倒让袁灵儿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只能憨憨地笑了笑：“也……也没有啦。那个，罗尘哥，现在外面病毒闹得厉害，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完，像是怕再待下去会更尴尬，女孩赶紧推着自行车，有些匆忙地走了。
罗尘站在原地，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目光再次落回那几簇灰白色的蘑菇上。 刚才那短暂的尴尬，并未冲散他发现这微弱能量源的惊喜。这点能量虽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蕴含毒素，但其存在本身，意义重大！ 它像一把钥匙，证明了这个“绝灵之地”并非铁板一块！在某种未知的条件下，依旧会有极其稀薄的异种能量析出、凝聚！ RR病毒的爆发，或许就是那个最大的“条件”！
想到RR病毒，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关于这场灾难的记忆，如同笼罩在迷雾中的碎片，并不清晰，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不祥预感。不知此病毒到底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现在是公元2035年7月28日，RR病毒在全球范围内爆发已有二十余年，社会秩序因重建未彻底崩坏，但恐慌情绪已在蔓延，普通人根本无法走出基地市，一座座基地市就像巨大的牢笼一样把人类困在了这方寸之间。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为什么会知道得比这更多？ 这不是原主罗尘的记忆。原主直到死（或者说被他取代），也只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疫情感到恐慌和迷茫，绝无可能知晓其后续的恐怖演变。 这更像是……一种烙印在他残魂深处的、来自未来时空的碎片信息！
是了！
罗尘脑海中猛地划过一道闪电般的明悟！ 是混沌道种！
是那场撕裂时空的自爆！
混沌道种，乃宇宙奇物，蕴含一丝时空本源之秘。他最后时刻以仙魂和道种为引自爆，产生的能量不仅毁灭了仇敌，更极有可能在那一刻，极其偶然地、短暂地撕裂了时空壁垒，让他的残魂在坠入这个世界的过程中，窥见到了些许属于这个星球未来的、支离破碎的时间片段！
这些碎片信息因为穿越时空和魂体重伤的缘故，大部分已消散或深埋，唯有关于这场波及全球、造成天地剧变的大灾难的核心信息，因为其巨大的能量冲击和因果牵连，才如此清晰地烙印下来，成为了他的一种“预知”。 这不是系统的知识，更像是一些模糊的画面和强烈的感觉：城市沦陷、怪兽嘶吼、秩序崩塌、人类在绝望中挣扎而后部分觉醒……以及“RR病毒”这个名称和它作为一切开端的关键性。
“原来如此……”他低声喃喃。了断前尘因果，付出的代价是形神俱灭。而穿越时空获得一线生机，伴随的“赠品”竟是这关乎未来的残酷预兆。 天道之下，果然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这预知，是优势，也是沉重的枷锁。明知山雨欲来，却人微言轻，无力改变大势，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暴逼近，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但他前身终究是仙尊。短暂的压抑后，道心重新变得澄澈坚定。 既知前路，便可布局！无力改变全球，那就竭尽全力，护住身边之人！ 而这看似无用的“预知”，若能善加利用，在这2035年的夏天，便是最大的先机！
首先，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他的目光再次灼热地投向那几簇灰白蘑菇。毒素？对于曾经炼制过无数奇毒仙丹的他而言，凡俗毒素根本不足为惧，他有的是方法处理。而这微弱的能量，才是关键！ 他不再犹豫，四下看了看，发现无人注意，便迅速而小心地将那几簇蘑菇连同根部的一些泥土一并采下，用一张随手捡到的废报纸包好，揣入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面色如常地继续在小区里“散步”，实则是在更仔细地感知周围环境。可惜，再未有类似的发现。这种能量凝聚，看来需要极特殊的契机，并非随处可见。
他沉吟片刻，转身向小区外走去。他需要去一个地方——原主记忆里，市区那家最大的中药房。 既然蘑菇能蕴含能量，那么年份足够久远的药材呢？是否也有可能？即便能量性质不同，或许也能通过某些方法引导利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些辅药，来中和处理那几簇蘑菇可能存在的毒性，并尝试引导出那丝微弱的能量。
“济世堂大药房”。金字招牌，古色古香。 药房很大，充斥着浓郁而复杂的药材气味。来抓药的人不少，许多都是来购买预防病毒的中草药配方，坐堂的老中医正在给人诊脉，气氛比平时紧张几分。
罗尘一走进去，目光便掠过那些柜台，扫向里面那一排排高大的药柜。他的鼻子微微抽动，残存的神魂之力艰难地延伸出去，试图从这纷杂的气味中，分辨出那些可能蕴含着微弱灵机（或者说，活性生物能量）的药材。
大部分药材的气息都很平凡，只有纯粹的草木药性。但当他走到存放贵重药材的玻璃柜台前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盒标价不菲的“野生天麻”上，隔着玻璃，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普通草木的清凉气息。很淡，比那蘑菇还要淡，但确实存在！ 还有一旁作为镇店之宝展示的一小截“老山参”，参须枯黄，主体也并不粗壮，年份显然有夸大之嫌，但其上萦绕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气，却比旁边的灵芝、虫草都要明显一丝。
“果然有！”他心中一定。
虽然这些药材蕴含的能量依旧稀薄得可怜，且属性各异，但证明了他的思路没错！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没有“资粮”，只是需要去寻找，去辨别！可惜，他现在身无分文，根本买不起这些贵重药材。
“先生，需要点什么？”一个店员走过来问道。
罗尘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报出几味药名：“给我抓三钱朱砂，五钱甘草，二两生石灰，再要一套捣药罐和药杵。”
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东西，有些甚至不算药材。
店员虽然有些奇怪这组合，但也没多问，很快配好。
结账的时候，看着那几乎掏空原主钱包最后一点积蓄的数字，罗尘面不改色，心中却再次感叹——修仙问道，财侣法地，财字当头，在哪个世界都是真理。
没钱，连最基础的“资粮”都获取不到。
提着这一小包东西，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老街，在一家五金杂货店门口，用剩下的零钱买了一把小巧却异常锋利的水果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等他慢悠悠踱回小区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破旧的居民楼涂上了一层暖金色，家家户户传来炒菜做饭的声响和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广播里依旧播放着关于病毒防控的注意事项。 一种末世来临前，最后的、平凡的温馨。
他刚走进单元门洞，就听见楼上自家传来大哥罗洪国有些焦急的大嗓门：“…心兰，饭菜都快凉了，小尘还没回来，现在外面不太平，我得下楼去看看！” 一个温和的女声劝道：“洪国，你别急，小尘他这么大个人了，可能有事耽搁了，再等等…” 那是罗洪国的爱人，龚心兰。
罗尘摇了摇头，迈步上楼。 罗洪国家门没关，他直接推门进去。自从RR病毒肆虐，绝望中找回了失散的弟弟之后，罗洪国夫妇也不敢再让弟弟罗尘自己住了，坚持让他搬过来，在一起，看得见人至少心里安稳。只见客厅里，罗洪国正站在饭桌前，一脸担忧，龚心兰则在一旁摆放碗筷，脸上也带着关切。
看到凌尘回来，罗洪国明显松了口气，嘴上却埋怨道：“你小子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吗？” 龚心兰连忙打圆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尘，快洗手吃饭了。”她温和地看向凌尘，眼神中带着善意。
罗尘能感受到这对夫妇对“罗尘”真切的关心，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大哥，嫂子，让你们担心了。我出去走了走，买了点东西。” 他提起手中装着药材和工具的袋子示意了一下，没有多解释。 罗洪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弟弟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先吃饭！”
饭后，凌尘提起自己买的东西，对龚心兰道：“嫂子，我回房有点事。” 龚心兰体贴地点头：“嗯，去吧，有事叫我们。”
罗尘走进原主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烟火气与电视新闻的声音。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摊开报纸，露出那几簇灰白色的蘑菇。又拿出买来的药材和工具。 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在凌云仙宗的丹房之中，面对着一炉关乎宗门兴衰的九转仙丹。 尽管材料低劣至极，工具简陋不堪。 但，这是他在这个新世界，在这2035年夏末的黄昏，第一次尝试“炼丹”。 或者说，是一次基于仙道理念的……药剂提炼。
他捻起一点朱砂，指尖微弱到几乎不存的神魂之力艰难催动，在其上刻画下一个简易至极的“净化”符文。又将生石灰与甘草粉末以特定比例混合。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玄妙的韵律，与这狭小简陋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将蘑菇小心撕碎，放入捣药罐中，加入混合粉末，开始缓缓研磨。 渐渐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凉气息的能量波动，开始从药罐中弥漫出来。
罗尘的眼中，终于亮起了一抹久违的、真正属于凌尘仙尊的光彩。
路，似乎就在这捣药声中，一点点地被捣了出来……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