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手臂上伤口的刺痛,此刻被另一种更冰冷、更粘稠的恐惧取代了。
松岛护士颤抖着给他消毒的手停下了,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那个年轻男医生。
这名叫佐藤医生的手臂上那道刺目的抓痕上。
伤口不深,但边缘红肿,渗出淡淡的黄色组织液。
最重要的是,它是被那些“东西”抓出来的。
“你…你被那怪物抓伤了?”
小林议员第一个跳起来,仿佛看到了瘟疫之源,声音尖利,身体向后缩,恨不得嵌进沙发里。
他之前的虚弱和空洞瞬间被极致的惊惧取代,指着佐藤医生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刚才混乱中…被什么划到的…”
佐藤医生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不详的痕迹藏起来。
他眼神慌乱地扫过众人,尤其在看到小林议员和院长那毫不掩饰的惊骇和嫌恶时,瞳孔猛地收缩。
“划伤?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仓田主任厉声道。
他脸色铁青,眼神在恐惧和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急切间切换。
“那些怪物爪子有多脏你不知道?高桥…那个一号病人就是例子!唾液、血液都能传染,何况是直接抓伤!你…你现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不是!我没有!” 佐藤医生激动地反驳,声音却带着哭腔,“只是抓了一下!而且…而且我打过疫苗!各种疫苗!”
“疫苗?对这种东西?”
小林议员的随从,那个仅存的、脸上还带着同伴溅上血迹的男人。
此刻也露出了凶狠和戒备的神色,下意识地挡在了小林议员身前,手摸向了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可能藏着武器。
“谁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你要是变了,我们全得完蛋!”
院长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呵斥,而是用一种看似“客观”、“理性”,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口吻说道:“佐藤医生,请你冷静。我们都知道你很勇敢,刚才也尽力了。但是,科学事实我们必须面对。
高桥健的情况,雨宫医生也分析了,传染性极强,途径明确。你现在的情况…确实存在极高的风险。这不仅是对你个人负责,也是对房间里所有人的安全负责。”
“负责?怎么负责?” 雨宫冷冷地开口,他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氛。
排斥、恐惧、急于寻找替罪羊和隔离危险源。
小林议员瞪了一眼雨宫,无视佐藤医生那绝望的眼神,又看了看院长那副“顾全大局”的虚伪面孔。“把他赶出去,扔给外面那些东西。”
“没错!这是最理智的做法!” 仓田主任立刻接话,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我们不能冒险!议员先生在这里,我们必须确保绝对安全!佐藤,你自己也清楚,万一…万一你发病,伤害到议员先生,这个责任谁负得起?!”
“我不要出去!外面全是怪物!出去就是死!” 佐藤医生崩溃地大叫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
“我没有被感染!我没有!你们不能这样!我是医生!我救了那么多人!”
“救人?你现在就是最大的危险源!” 小林议员尖声道,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风度,只剩下最赤裸的求生欲和自私,“让他出去!立刻!马上!不然我们都得死!”
“议员先生,请您冷静。” 院长抬手虚按,试图安抚,他盯着佐藤,语气沉重:“佐藤医生,我知道,这对你来说,这是非常不公平的。但是……为了大局,恐怕…需要请你暂时离开这个房间。我们可以…给你一些防护,你可以去隔壁房间,或者…找个安全角落等待。如果救援来了,我们会告诉他们你的位置。”
“隔壁房间?安全角落?” 佐藤医生看着这些人,惨笑起来,眼神里翻涌着怨恨和疯狂,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抛却了一切:“院长,你当我三岁小孩吗?这层楼还有安全的地方吗?你们就是想让我去死!好给你们这些大人物腾出安全空间!”
“佐藤!注意你的言辞!” 仓田主任喝道。
“我的言辞?哈!” 佐藤医生猛地擦了一把脸,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诡异,他环视房间,目光最终定格在小林议员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又扫过院长和仓田,最后落在雨宫身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你们怕我被感染,怕我变成怪物…那你们呢?”
他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恶意的嘶哑:“议员先生,您从刚才进来就在咳嗽,发热,对吧?高桥健最初的症状,就是发热、咳嗽!您怎么确定,您得的就只是‘感冒’?您怎么确定,您身上没有带着那种病毒?说不定…您才是第一个被感染的!只是还没发作!”
“你胡说八道什么!” 小林议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只是普通流感!是你们医院空调太冷!”
“普通流感?” 佐藤医生不依不饶,眼神闪烁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院长,主任,你们忘了?高桥健最初也被当成重感冒!他母亲来探视过,也接触过!后来呢?他母亲回了广岛!现在广岛什么情况,谁知道?”
他这话像一颗炸弹,在房间里爆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雨宫。
他猛地想起档案里那条被红笔打叉的备注——患者母亲已返回广岛,建议观察,反馈“无异常”。
无异常?在病毒潜伏期,谁能保证?
小林议员的脸色瞬间从通红变为惨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猛地放下手,眼神惊疑不定。
他确实在发烧,咳嗽也越来越厉害。
院长和仓田主任也交换了一个惊惧的眼神。
他们之前只顾着巴结议员,把他的一切不适都归结于“劳累”和“普通感冒”,此刻被佐藤医生点破,再结合高桥健的案例,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还…还有你们!” 佐藤医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或者说,找到了拖所有人下水的理由,他指着院长和仓田:“你们这几天都在医院,接触了多少病人?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传染?空气都能传播!你们就敢保证自己绝对干净?”
他又看向雨宫和松岛,以及那个吓呆的女护士:“你们也一样!我们都一样!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带着病毒!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癫狂地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现在你们要赶我出去?凭什么?就凭我被抓了一下?说不定下一个变的就是你们其中的谁!要死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独活!”
雨宫沉默了,房间里陷入了更加可怕的寂静。
只有佐藤医生粗重的喘息和门外永不疲倦的抓挠声。
猜忌、恐惧、对自身不确定的恐慌,像毒藤一样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生、缠绕。
小林议员不再叫嚣着赶人出去,他蜷缩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手指神经质地揪着沙发面料。
一旁的随从,隐隐地离小林议员远一些。
小林议员害怕佐藤,但更害怕佐藤说的是真的。
院长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急速思考。
仓田主任则眼神闪烁,看看议员,又看看院长,最后厌恶地瞪了佐藤一眼,却不敢再说什么“赶出去”的话。
雨宫看着眼前这荒唐而绝望的一幕,心中冰冷一片。
这就是人性。
危险来临,第一反应是划分界限,排除异己。
但当发现所谓的“安全界限”根本不存在,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异己”时,就只剩下互相猜忌和等死的绝望。
佐藤医生成功地用谎言和猜测把水搅浑了。
暂时,没有人会再提把他赶出去。
但这短暂的“平衡”,建立在更加脆弱的信任崩坏和更深沉的集体恐惧之上。
他们仍然被困在这间逐渐变成铁棺材的房间里,门外是怪物,门内,是彼此眼中可能随时爆发的、更危险的“怪物”。
松岛护士悄悄靠近雨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雨宫医生…我们…我们真的都会…变成那样吗?”
雨宫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房间里这群神色各异、被恐惧吞噬的“同伴”。
答案,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揭晓,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