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大殿上
站在第一排的王公大臣纷纷后退一步,给太医院的太医让出位置来。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位刚刚从咸阳宫被传唤到乾清宫的太子身上。
比起两个月前废太子那日,今天就好像换了个人,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且瘦削的厉害,半旧不新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那条束在身后的辫子没有一丝光泽,宛如一把枯草。
那落魄的样子与金碧辉煌的宫殿显得格格不入,面对四面八方或怜悯、或心痛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他脸上始终无悲无喜,一双墨色瞳仁没有一丝光芒。
“儿臣恭请皇上圣安!”他的声音低沉,跪地的动作有一丝迟缓。
康熙看着大变样的儿子,只觉得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又好似被千斤巨石压着,痛的他眼睛疼。
“起!“
太子用手死死撑着右腿借力,左腿曲起摇摇晃晃起身,康熙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儿子,却被他躲了过去。
身后那一群兄弟也是鼻子泛酸,他们以前是被太子骂过、欺负过,可即使是最不和的时候,太子二哥也只是嘴上不饶人,朝堂上的攻歼也只是政治立场不同。
看着这轮曾经只能仰望的明月,众人心中有唏嘘,有心酸,还有一种唇亡齿寒的恐惧。
太医们战战兢兢上前给太子把脉,为了避免串供,每个人把脉完都是在纸上写下诊断结果。
康熙看着梁九功收上来的墨迹未干的脉案纸,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第一张看起来:
【脉率忽慢忽快,脉形忽强忽弱,毫无规律。这是心脏自主神经严重紊乱,交感与副交感调节功能被毒素破坏】
【“沉取涩滞,浮取散乱”,毒素已深入血分,损伤根本。但轻取却又感觉脉浮而散乱,是阴寒内盛、逼迫虚阳外浮的危象】
…………………………
”你……你们……“康熙颤抖着双手指着一群太医,“你们这群庸医,太子中毒已久,你们之前为什么没有查出来?还是说查出来了却不肯说?”
太医们跪了一地,他们要怎么说太子的症状很像是服用了五石散,这样的事情之前的太医肯定是能瞒则瞒。
皇帝询问解毒之法,一群太医又跪了一地,“陛下,目前只知道太子的脉案,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毒,还是要等雍亲王府的那名下毒之人说清楚,我等方可……”
“无能,无能,朕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康熙再也控制不住愤怒咆哮,他的太子就是因为这种毒药被扰乱了心智,才越发荒唐,他一定要找到背后之人将之碎尸万段。
对于太医的说法,太子依旧是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太医所说之人与他无关,康熙的所有愤怒也与他无关。
康熙看着儿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几乎要喷涌而出。
就在此时,外面通传步兵统领苗澄将军带着雍亲王侧福晋、弘晅小阿哥、奶娘、柳儿已经抵达乾清宫,此刻正候在门口。
康熙就好像找到救命稻草,大喜道:“快将所有人和毒药带上来。“
得了命令,老将军小心翼翼的抱着小外曾孙,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苗绾澜一行人迈入大殿。
看着那一抹窈窕的身影,在这满是男儿的大殿中,显得更加格格不入的胤禛侧福晋,康熙这才惊觉刚刚下的命令有些荒唐。
众大臣也是低下头,尽量不去看雍亲王侧福晋,到底是男女有别,而且现场还有侧福晋的皇帝公公、亲王夫君、祖父在场,谁的眼睛都不敢放肆。
而苗绾澜低垂着眼眸,也没有四处乱看,她苦着一张脸,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刚在路上被祖父骂了一路的话。
“你这丫头,都嫁进皇家多少年了,还是如此不懂事,就算是长辈赐下的奴才也应该仔细检查再带回去,随身的行礼更是要仔细检查,怎么还让人将毒药带到院子里?”
“还有那个奶娘,你是怎么管的,随随便便给点吃的就收了?你简直是……”
……
也不知原主的老祖父怎么这么能骂,都把她骂懵了。
突然,她的手被人扯了扯,苗绾澜回过神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他们已经走到大殿内,她还在走神。
给皇帝行礼之后,祖父苗澄将军将从柳儿房里搜出来的毒药呈上去交给太医检查。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个被五花大绑带进大殿的柳儿身上,看起来还是个孩子模样,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不起眼的人竟然敢给太子下毒。
皇帝怒视着殿下的祸首,指着太医手中的药怒声道:“你下给奶娘的药和给太子的药是同一种?”
“不是有那么多太医吗?皇上何不让这些太医检查,就算奴才这个下毒之人说了,皇上又敢相信?”
柳儿脸上毫无惧色,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就好像一株宁折不弯的松柏,谁知道,这是他成为暗探以来,第一次将背挺得这般直。
“你为什么要给太子下毒?又为什么盯上雍亲王府?你背后之人是谁?”
即使知道得不到回应,康熙依旧问出心中的疑惑,今日这场公审,他一定要向天下人解答这个疑问,彻底洗刷他杀子误会。
“其实你不说也没关系,这世界上只要做了就不会了无痕迹,你是哪里人,是谁帮你进宫的,进宫后接触过那些人?又是谁帮你进入毓庆宫?
这些,只要朕想要查,必定能查的清清楚楚,就算是有哪些不清楚的,也没关系,朕会将所有威胁统统斩杀?”
皇帝的声音已经没有暴怒,反而变得平静下来,无论柳儿说或者不说,他如今的态度已经证明他这个大清皇帝并不是他身后的主人,只要能洗刷他身上的冤屈就够了。
柳儿依旧毫无惧色,曾经那双老实本分的澄澈眸子里只有仇恨的火光,他就这么站在大殿中央,与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对视。
一时间,所有通过天幕看到这一幕的大清百姓、官员都对这位给太子下药的小柳儿升起一股敬佩之情,什么叫做浑身傲骨,什么叫做威武不屈,大抵就是如此吧。
康熙似乎看清了柳儿的目的,想要让天下百姓看到他的不畏强权?
“你是大明旧人?你们反清复明当真是不择手段呢?你们对太子下手朕可以理解,对老弱妇孺下手,就不亏信吗?”
柳儿面露不屑,顺着康熙的话道:
“为什么亏心,奶娘是你们清的走狗,那弘晅是你们大清的后代,我就是要让你们大清断子绝孙,可惜了,我被发现了,否则,我定要你断子绝孙……”
话音落,朝堂上俱是震惊一片,康熙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这下子是彻底洗刷了他毒杀儿子的污名。
就在此时,一名太医战战兢兢跪下,“启禀皇上,臣等刚刚检查了这些毒药,是,是乌头,常见于云贵深山之地。”
皇帝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云贵深山?宫里从云贵深山出来的,只有一个人,舒妃,那个美丽的摆夷族女子。
太子轻笑了一声,重复这句话,“云贵深山”,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突然转过头,看向一众兄弟。
诚亲王胤祉、雍亲王胤禛、恒亲王胤祺和八贝勒胤禩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其余皇子皆是眼神疑惑。
太子指着眼前众人,”你说你们,你们在朝堂上斗得死去活来,都被人偷家了还浑然未觉,云贵深山啊——
太子故意拉长声音,看向康熙,他好恨,好恨,在太医说出乌头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年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总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原来如此。
康熙看向太子的表情都是愧疚,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
此刻,苗绾澜心中已经是咯噔,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暴露舒妃,却没想到光是这个毒药就已经将舒妃彻底暴露了。
乌头,那可是云贵深山才有的特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