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厚敦、陈明遇、许用三人站在云曦等人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火一股股往上拱。
他们盯着狼狈不堪的史可法和侯方域,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把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再看看跪在那里的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几个,心里更是堵得慌,又失望又痛惜。
这些人里,有好几个他们以前在文会上是见过、甚至一起喝过酒论过诗的,算得上是旧相识。
谁能想到,昔日一起谈诗论文的朋友,如今竟成了跪在这里的阶下囚。
冯厚敦看云曦处置了史、侯二人,又把目光转向方以智他们,看那架势,恐怕接下来就要发落这几位了。
他想着,不管怎么说,总归相识一场,有些话,再不问清楚,怕是真的没机会说了。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对着坐在前面的云曦、魏忠贤、常延龄等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开口道:
“王妃,魏公,侯爷,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下面跪着的那几位,方以智、陈子龙、黄宗羲、夏允彝、冒襄、陈贞慧,学生与其中几人曾有过数面之缘。
如今他们犯下大错,即将受刑,学生……学生想在临刑前,与他们说几句话,送他们一程。不知可否?”
魏忠贤看了一眼云曦,见她没什么表示,便点了点头:“去吧,长话短说。”
“谢魏公。”
冯厚敦又行了一礼,转身示意陈明遇和许用一起。
陈明遇和许用虽然心里也有气,但既然冯厚敦领头,他们也便跟了上去。
三个人走到方以智等六人面前。
方以智几人抬起头,看见是他们三个,脸上表情复杂,有惊讶,有羞愧,也有一丝茫然。
冯厚敦站定,目光挨个扫过这六张曾经熟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有些发颤:
“方密之,陈人中,黄太冲,夏彝仲,冒辟疆,陈定生……
我真想问你们一句,你们的眼睛,是不是都瞎了?你们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说得极重,跪着的几人脸色都是一变,有的低下头,有的想反驳却又不敢。
“你们口口声声要为徐光启、孙元化伸冤,说他们是忠臣,是被逼死的。”
冯厚敦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他们是羞于活在世上,是畏罪自杀!”
“畏罪?他们何罪之有?”跪着的陈贞慧忍不住抬起头,嘶声问道。
“何罪?”冯厚敦冷笑一声,盯着他,“他们的罪,比通虏更可怕!他们通的是夷!是西夷!”
他伸手指着海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些乘风破浪而来的西洋船只:
“他们把咱们大明的历法、算术、农书,甚至还有火器图纸,当做讨好西夷的礼物,源源不断地送出去!
他们在帮西夷强大!你们知道西夷都对我们做了什么吗?”
冯厚敦如数家珍,声音激愤:
“正德年间的屯门海战,嘉靖初的西草湾之战、虎跳门之战,万历三十一年,佛郎机人在吕宋屠杀我华夏子民好几万人!
天启年以来,红毛夷两次进犯澎湖,在厦门近海与我水师交战!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说明了西夷亡我大明之心不死?他们的船坚炮利,打的就是我们!”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差点戳到方以智鼻子上:
“可徐光启、孙元化他们呢?
他们不仅不防备,还帮着西夷在我华夏传教,企图用他们那套东西教化我大明的百姓!
这不是卖国是什么?
你们!你们这些自以为读懂了圣贤书的人,竟然还在为这样的卖国贼喊冤,你们不是愚不可及是什么?!”
跪着的六个人,被他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砸得脸色惨白如纸,尤其是当冯厚敦一件件数出西夷的罪行时,
他们中有几人眼神开始涣散,这些事,他们并非完全不知,只是往日被“师夷长技”、“交流学问”等说辞蒙住了眼睛,选择性不去深想。
冯厚敦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稍稍平复,却涌上更深的悲哀和鄙夷。
他最后说道:
“至于稷王殿下的功绩,是安边,是富民,是兴学,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太平日子过。
这些,我不想多说,其实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你们不愿意承认,不肯承认罢了!
承认了,就显得你们无能,显得你们过去信奉的那套东西错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我冯厚敦,羞于再与你们这样的人为伍!”
说完,他再不看跪着的六人一眼,拂了拂袖子,挺直脊背,大步走回了云曦等人身后自己原来的位置。
陈明遇和许用也狠狠瞪了那六人一眼,跟着冯厚敦回去了。
留下方以智六人跪在原地,浑身颤抖不已,冯厚敦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早已摇摇欲坠的信念上。
冯厚敦刚走回位置站定,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完全变了调:
“畜生!逆子!老子今天要亲自清理门户!就当……就当老子白白生养了你这个孽障!!”
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黄尊素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码头边,他分开人群,大步朝着台子这边冲过来。
他双眼布满了血丝,通红通红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滚,
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瞪着跪在人群前面的那个身影——他的儿子黄宗羲。
黄尊素左右急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一眼瞥见旁边站着的一个辉腾海军年轻士兵腰里挎着的制式战刀,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伸手就去拔那刀。
“哎!老爷子!你干啥!松手!”
那年轻小战士吓得赶紧按住刀鞘,整个身子都扭着往后躲,嘴里一着急,家乡话都蹦出来了,
“这刀不能动!你撒开!快撒开!”
“把刀给我!!”黄尊素嘶吼道,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竟然出奇地有力,他拼命想把刀从小战士腰里抽出来,
“把刀给我!老夫要亲手砍了这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的逆子!清理门户!”
“我就不给!你松开!来人啊!这老爷子抢我刀!”
小战士脸都绿了,他不敢对这位明显是“大人”的老头动粗,只能拼命护着刀,身体被扯得歪来扭去,急得直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