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辰尊者的连环计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长白山周边区域激起了层层涟漪。
接下来的两天里,鹰巢周边果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西北方向的猎户点,在阿木尔带队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被焚烧殆尽的废墟和几具被野兽啃食过的尸体。阿木尔强忍怒火,按照赫东的吩咐,在废墟附近设下了埋伏。果然,第三天夜里,那伙黑衣骑兵再次来袭,试图故技重施,却被早有准备的阿木尔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丢下五六具尸体后狼狈逃窜。
草原方面,乌木罕派出的使者,成功联系上了几个与鹰巢有旧的中小部落。这些部落也对黑石部残匪的重新活跃感到不安,在得到了鹰巢提供的武器和物资承诺后,纷纷表示愿意联合起来,共同抵御黑石部的侵扰。同时,关于黑石部与“血月祭祀”幕后黑手勾结的传言,也在草原上悄然传播开来,让黑石部的名声,变得更加臭不可闻。
而那些被“火种”传言吸引来的江湖散修和小门派,在听到程老喜以“山狩者”名义发出的警告,并亲眼见识了赫东在鹰巢外围布下的那些“混沌迷阵”的厉害(有几个不信邪的家伙闯了进去,被困了整整一天一夜,出来后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之后,也大多打消了捡便宜的念头,悻悻地离开了长白山区域。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玄辰尊者的连环计,似乎被赫东一一化解。
然而,在这看似顺利的表象之下,一股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的暗流,正在悄然渗透鹰巢的内部。
这天清晨,其其格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准备为大家烧水做饭。她提着木桶,来到营地中央那口使用了多年的老水井旁,熟练地将木桶放入井中,打上来满满一桶清澈的井水。
然而,就在她准备提着水桶离开时,她突然注意到,水桶中的水面,在清晨那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略显暗淡的光线下,似乎反射出一种极其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油脂般的七彩光泽。
其其格心中猛地一跳。她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妇人,但多年在鹰巢生活,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基本的辨识毒物的常识。这种不正常的七彩光泽,让她立刻想起了程老喜曾经提过的,一种名为“醉仙露”的奇毒——无色无味,溶于水中,极难察觉,但若在光线下仔细观察,便能看到水面会反射出极其淡薄的七彩油光。
“醉仙露?!水源被人下毒了?!”其其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差点失声惊呼出来。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不动声色地将那桶水倒回井中,然后提起空桶,快步走向了祖祠的方向。
片刻之后,祖祠后的静室中。
赫东、关舒娴、乌木罕、程老喜四人,脸色都无比凝重。其其格正站在一旁,将自己早上的发现,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醉仙露……无色无味……连续服用会导致气血两虚、精神恍惚、甚至走火入魔……”程老喜捋着胡须,眼中寒光闪烁,“好狠毒的手段!这是要从根本上,瓦解我们鹰巢的战斗力!若非其其格妹子细心,我们恐怕真要着了道!”
“水源被下毒,这可不是小事。”乌木罕脸色铁青,“这口水井,是营地最主要的水源,几乎所有人的生活用水都来自这里。若是真的被下了毒,后果不堪设想!究竟是谁干的?难道我们内部,还有‘天枢’的奸细?”
“很有可能。”赫东缓缓点头,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而且,这个奸细,地位恐怕不低,至少能接触到我们的水源,还不容易被怀疑。”
他看向其其格:“其其格大姐,你今天早上打水时,可曾注意到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你之前,靠近过水井?”
其其格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我今天起得最早,去打水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水井的盖子,也盖得好好的,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这就奇怪了。”程老喜皱眉道,“难道那下毒之人,还能隔空下毒不成?”
“未必是隔空下毒。”赫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那毒,并不是直接下在水井里的,而是下在了……打水的工具上,或者,水井周围的某个地方。”
他站起身,对众人道:“走,我们去水井边看看。”
一行人来到水井边,赫东没有急着去查看井水,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水井周围的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石头,甚至水井的轱辘和绳索。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水井轱辘那根粗麻绳上,一个不起眼的、仿佛被油渍浸染过的、颜色略深于周围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在那处颜色略深的麻绳上,轻轻搓了一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醉仙露’。”赫东肯定地说道,“下毒之人,将毒药涂抹在了这根麻绳上。每当有人打水时,麻绳浸入水中,毒药便会溶解在水中。这样,既不需要直接接触水井,又能持续不断地污染水源,而且极难被发现。”
“好狡猾的手段!”乌木罕恨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这根麻绳换掉?然后把井水都淘干净?”
“换掉麻绳是肯定的。井水也需要彻底更换几次,才能确保安全。”赫东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根麻绳,把那个下毒的内奸,给揪出来。”
“哦?赫东兄弟有何妙计?”乌木罕眼睛一亮。
“很简单。”赫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根麻绳上的毒药,还没有完全挥发。下毒之人,既然敢这么做,必然还会找机会,来确认毒药是否生效,或者,来补充新的毒药。我们只需要,在这水井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然后……守株待兔即可。”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整个鹰巢,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山林中夜枭的啼鸣,打破了这夜的宁静。
水井旁,一片寂静。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无声无息地,从营地边缘的一间木屋中潜出,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的视线,贴着墙角的阴影,快速地向水井靠近。
这黑影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瘦弱,但动作却异常灵活、敏捷,显然是个惯于潜行的高手。
他来到水井边,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瓷瓶,然后伸出手,准备像上次一样,将瓷瓶中的液体,涂抹在水井的麻绳上。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麻绳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水井周围,原本看似普通的几堆柴火垛和几个空木桶后面,猛地亮起了数支火把!火光,将水井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那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瓷瓶差点脱手掉落。他猛地转身,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前后左右的退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乌木罕手持石斧,如同一尊铁塔般,堵住了他通往营地外的道路。阿木尔和哈森,各持弯刀,封住了他左右两侧的退路。程老喜则站在一间木屋的屋顶上,手中的大弓已经拉满,冰冷的箭尖,牢牢地锁定了他。
而赫东和关舒娴,则并肩站在祖祠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平静地看着他。
那黑影,眼见自己已经陷入绝境,插翅难飞,身体不由得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火光映照下,众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憨厚与木讷的脸。正是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干活踏实、被赫东策反后又委以重任的——苏和!
“苏和?!竟然是你?!”阿木尔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失望,“镜棺之主对你如此信任,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竟然还敢……还敢给水源下毒?!”
苏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瓷瓶也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一股更加浓郁的甜香味,弥漫开来。他浑身抖如筛糠,脸上充满了恐惧、绝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挣扎。
“不……不是我……我不想这么做的……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苏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他们说……如果我不照做……就要杀了我妹妹……我……我没办法啊……”
“够了!”乌木罕怒喝一声,打断了他的哭诉,“上次你就说你妹妹被他们控制了,镜棺之主已经答应会想办法帮你营救!你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
“我……我……”苏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鲜血直流,“我对不起镜棺之主……对不起头人……对不起大家……我该死……我该死……”
赫东看着跪地求饶的苏和,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苏和面前,平静地问道:“苏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这次给你下达指令的,是谁?他是怎么联系你的?你妹妹,现在被关在哪里?”
苏和抬起头,看着赫东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灰色眼眸,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他哭着说道:“是……是‘玄蜂’死后,一个新的联络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每次都蒙着脸……声音也处理过……他告诉我,只要我把这瓶‘醉仙露’下到水里,组织就会放了我妹妹……还说……还说会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和她远走高飞……我……我鬼迷心窍……又答应了……”
“那个联络人,一般在什么地方和你见面?”赫东继续问道。
“就在……就在上次我被你们抓住的那个‘鬼见愁’隘口附近……他说……那里安全……”苏和答道。
赫东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对乌木罕道:“头人,把他先关起来吧。等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再发落他。”
乌木罕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阿木尔和哈森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苏和拖了下去。
程老喜从屋顶跳了下来,走到赫东身边,低声道:“镜棺之主,这苏和,恐怕已经彻底被‘天枢’那边吓破了胆,留着他,迟早还是个祸害。而且,他那个所谓的妹妹,到底是不是真的被‘天枢’控制,还是‘天枢’为了控制他而编造的谎言,都很难说。”
“我知道。”赫东点了点头,“但现在还不是处理他的时候。他还有用。至少,我们可以利用他,给那个‘联络人’,传递一些‘好消息’。”
他望向“鬼见愁”隘口的方向,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玄辰尊者……你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