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不欠,今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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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2888,雷达看到,继续进近,02右跑道,接地风320度5节。”
“继续进近,02右,南方2888。”
韩谌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搭着,余光扫过窗外万家灯火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空中看下去像一片倒扣的星河,暖黄色的灯光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模糊的边缘。
“放轮,襟翼三,着陆检查单。”韩谌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坐在右座的副驾驶应声逐项核对,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南方2888,02右,可以落地,注意风切变。”
“可以落地,02右,南方2888。”
飞机划破夜幕,起落架触地的那一刻传来轻微的震动,反推的轰鸣声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在身后咆哮。
韩谌握着操纵杆,身体随着飞机的减速微微前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喜欢这个瞬间,喜欢那种从云端回到地面的踏实感,像一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飞机滑行到停机位,发动机关车,舱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韩谌解开安全带,从驾驶舱走出来,经过客舱的时候乘务长正在组织旅客下机,看见他出来冲他笑了笑:“机长,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你们才辛苦。”韩谌冲她眨眨眼,顺手帮一位老年旅客从行李架上取下了一个看上去不轻的箱子,老人连声道谢,他笑着摆摆手说没事儿。
下了飞机,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泥地面散发的余温和燃油的味道。
韩谌深吸一口气,抻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荧光绿反光背心的身影出现在了舱门口。
那人个子很高,比韩谌还高出两三厘米,身形修长,反光背心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地勤制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有点低,露出下半张脸——鼻梁很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认真工作的专注神情。
他手里夹着一块夹板,上面夹着几张表格,低头核对着飞机编号,然后抬起头,准备进入驾驶舱。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韩谌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峰分明,眼窝略深,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五官偏冷,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肃,但那严肃并不拒人千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认真。
韩谌愣了一下。
他觉得这张脸很眼熟,眼熟到好像在哪里见过很多次,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对方也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韩谌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作证,又抬头看了看韩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韩谌?”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
韩谌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工作证上。
透明卡套里夹着一张带照片的证件,上面印着几个字——
季凛。
mZ机场地面勤务部。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韩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高中的教室,午后的阳光,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总是低头做题的男生。
那个男生不怎么说话,但成绩很好,尤其是物理和数学,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列。
韩谌跟他做过一年的同班同学,但交流不多,因为那个男生太安静了,安静到经常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季凛?”韩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是季凛?高一三班的那个季凛?”
季凛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是我。好久不见。”
“哇塞!”韩谌一拍手,整个人都精神了,“这也太巧了吧!我高一之后就转学了,再也没见过你。你居然在这儿上班?地勤?”
“对啊,我刚被调过来。”季凛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意外的暖意,“你呢?”
“我也刚升机长没多久。”韩谌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小得意,“没想到吧?当年班里最坐不住的那个,现在天天开着飞机满世界跑。”
季凛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一些:“确实没想到。不过想想,又好像挺符合你的性格。”
季凛低下头翻开夹板上的表格,“飞行日志和tLb给我吧,签完字你就可以下班了。”
韩谌把准备好的资料递给他,靠在门边,看着季凛低头核对数据的样子。
他做事很认真,一项一项地对照,手指点着表格上的数字,嘴里轻声念着,眉头微微蹙起。
韩谌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记忆里的那个安静男生,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很多。
还是那么认真,那么安静,但身上多了一种沉稳的、可靠的气质,像一棵树,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却能让人觉得安心。
“好了。”季凛签完字,把资料递还给韩谌,“没问题。”
“谢谢。”韩谌接过资料,却没有急着走。
他看着季凛,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下班?”
季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晚?我还有两个小时。”
“那明天呢?”韩谌追问,语气自然得像在约一个老朋友,“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这么多年没见了,难得碰上。”
季凛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考虑,然后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韩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加个微信?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季凛也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韩谌扫了码,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韩谌”。
季凛低头看了一眼备注,嘴角又动了一下,点了通过。
“那我明天联系你?”韩谌收起手机,冲他笑了笑。
“好。”
韩谌拎起飞行箱,转身往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见季凛还站在那里,正低头在夹板上写着什么。
荧光绿的反光背心在机舱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季凛!”韩谌喊了一声。
季凛抬起头。
韩谌冲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明天见!”
季凛看着他,顿了一下,然后也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韩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飞行箱的轮子在廊桥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心情很好,好到连走廊桥都觉得比平时短了一大截。
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潮湿。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挂在上面,很亮。
韩谌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点开刚刚加上的微信头像。
季凛的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一片蓝色的天空,没有云,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他点开对话框,发了个小猫的可爱表情包。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明天想吃什么?我请客,随便点!”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回复:
“都好。你定吧。”
韩谌看着那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他只是觉得,今天落地之后在舷梯下面见到的那个人,好像跟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记忆里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安安静静看书、安安静静做题、安安静静擦黑板的少年,如今长成了一个会认真核对每一页飞行日志、会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成熟男人。
他好像比高中时更好看了。
韩谌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转到车窗外的夜景上去,假装什么都没有想过。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明灭之间,他的影子在车窗玻璃上一晃一晃的,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