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说起来，路遥之和钱仲敏还是第一次出航空无之境，感到颇为新奇。
不过，莫念直接大包大揽了下来。
“我也不瞒着你们，我来自天外，对天河流域之外的世界多少也有点了解，”
他大言不惭地说道，“总之你们跟我走就是了。”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路遥之和钱仲敏也就把事情交给了莫念，做起了甩手掌柜，整日在踏虚船内赏花观鸟，对弈谈玄。
这踏虚船内部空间，几乎不小于整座神京的占地面积了。偃师城的机关术令其内外隔绝，而映月真人的妙法，则让这里生生不息，生机不绝。
至少莫念在里面待着，一点不觉得气闷狭小。这样的手段，比起前世的什么自带生态圈的飞船来说，倒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莫念前世已经有了《飞仙问道》这样投入民用的划时代全息游戏，却没能点出星际航行这样的科技。
而现在，他也可以好好享受一把航行的感觉。
一开始的旅途是漫长的，在离开了天河边缘以后，踏虚船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虚空中航行，不知不觉便出了万里之遥。
按道理说这也不算远，可没有了天河助力，再加上四周都是空荡荡的一片黑暗，便显得格外漫长、单调、乃至于枯燥。
到最后，路遥之和钱仲敏都不乐意去甲板上了。反正有偃师城的自律型机关，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反倒是拙光蛊母，在这样的航行上有了很大助力。
集群生物的意识，本就和莫念这样的生灵大相径庭。
永远年轻，永远充满好奇的蛊母阁下，由于组成思考回路的蛊虫个体本身处在无穷无尽的朝生暮死的情况下，永远无法定型，没有建立起人格模型，也就没有所谓的厌倦一说。
跟拙光交谈，总是有着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知道该说是动物性，亦或是某种超脱的神性。
按理来说蛊母这样的生物，是不具备“长情”这种说法的。
就算记忆存在，她的性格应该也是阴晴不定，如同小孩子一样喜怒无常。
所有蛊母中，只有月下影比较特殊，由于其个体存活时间长，导致晦朔蛊母算是少女，人格较为稳定，也颇有心计。其余的蛊母则无一例外全都是善变的。
所谓的情感，不过是诸多个体的灵智碰撞间一刹那的火花，绽放的快，冷却的也快。
就算是赤龙子，也不会和天楼蛊母一起生活，原因就是这样。
毕竟按照岁数来说，天楼蛊母与族群共生，据赤龙子自己描述，还是个正太的时候，他遇见天楼，就是已经是这样了。
可按照心理年龄来说，两人只怕要倒过来算。
就这样，小孩子的xp被彻底毁掉了.jpg
你也不好说是赤龙子渣了天楼，或者是天楼渣了赤龙子……
今天对你和善，很可能明天就会对你冷淡，后天更是直接对你出手……蛊母就是这样的存在。
但拙光是个例外——她似乎对莫念很执着。
由于有过和楚轻歌打交道的经历，莫念和拙光相处的还算不错。
讲道理楚轻歌除了是个人族有个人形，跟蛊母的差别说不定比跟人族的差别还要小。
只能说，都是练出来的。
对于拙光的状态，莫念也很是好奇。而后者却是面无表情，一双大眼睛看着莫念眨呀眨的。
“这不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吗？”
“啥？！我什么时候……”
“津门的时候，不是教过我吗？”
拙光“轰”的一声炸开，化作无数小青龙，上下翻飞，化作无数道匹练银光，纵横交错，玄妙的轨迹中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而后，小青龙聚合，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拙光”。
“【真武·璞影拙光】，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啊……这个。”
莫念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当初为了提升战力，确实有让少帅指点过拙光，如何发展出自我，踏上“武道”。
对少帅来说，指点一个集群意志，找到“自我”之道，似乎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结果如何？”
“很……奇妙，感觉被束缚住了，又……不觉得讨厌，觉得自己仿佛真正‘解脱’了。”
拙光如实说道，握了握自己的手，小脑袋一歪，露出困惑的神色。
“我既是小青龙，又是【拙光】……好奇怪的感觉。因为是你教我的，所以……我要跟着你。”
一旁听着的路遥之，露出了有些惊讶，有些思索的神色。
“原来如此……这下，真的是你害的了，”路遥之调侃道，“拙光阁下的状态，还真与你有关。”
简单来说，功体不合了。
少帅的真武，本质上来说还是【人】之道。正是因为他自己本来是人，所以他才对所谓的“自我”如此执着。
可对拙光，“自我”——这却是不必要的。
蛊虫的寿命很短，以小青龙为例， 每隔一段时间，她身上的蛊虫就会新陈代谢掉一批，蛊母本身的存在，就没有“自我”可言。
你会愿意身上的一个细胞高喊“自由意志”、“保持自我”吗？一个细胞永生不死，那叫癌，是病灶，是要威胁到整个个体的存亡的。
可奇妙的是，蛊母偏偏就有练成了。
她不再是纯粹的【蛊母】，而亦是名为【拙光】的个体。少帅的教导，让【拙光】的意志，从集群中解脱，缔造出这个一片空白的新生意志。
所以她当然会感到迷茫，当然想要继续跟随莫念。
如今的我，是小青龙蛊母，还是【拙光】，或者二者皆是？
某种意义上，莫念的第一个“孩子”，其实还真是拙光！
路遥之和莫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兴奋。
很简单的一个推论，拙光现在，是否有“灵魂”可言？
从前的她，只是集群意志。就算杀灭整个小青龙族群，也无法诞生【鬼】，只会让拙光彻底消亡。
而现在，不再是【蛊母】的“拙光”出现了。
她拥有了集群意志和个体意志两个视角。那么，便有沟通的可能。
人所感悟的天地之“道”，对集群意志来说是否存在？
如果存在，集群意志的“道”又是何种模样？何种形式？
是否真的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源点”，映射出了无穷奥妙。在人的眼中，那是“天地大道”，在蜉蝣眼中，它又会是什么模样？
甚至于，这个结论可以衍生到莫念和路遥之自己身上。
那就是，所谓的“人之灵智”，到底是细胞的聚合体，大脑产生的幻觉，还是说真的有超脱于躯壳的存在？
佛家说凡胎是臭皮囊，道家有羽化登仙，那么，湮灭了躯壳以后的“东西”，那点历练而出的“真如自我”，到底是什么？
拙光可以“羽化”吗？可以超脱吗？
莫念自己本身，就是绝佳的例子。
他先是“穿越者莫念”，而后占据了“本土莫念”的躯体。而后，又在击杀武天官的时候身死道消，把本土莫念的肉身销毁了，只余下一点真灵。
而后，他又尝试了诸多手段，完善自己的思考。例如用神京大模型，接入自己的魂魄。这个时候的他，算是真正的“莫念”吗？还是拄拐莫念？
更深一层，太阴炼形的原理是什么？
莫念斗虚炼形，浴火重生，重铸道体，重生为了完全的“莫念”，现在的他，是多少比例的“莫念”？
魂魄到底是什么？边际效应在哪里？三魂七魄，从哪个比例开始，算作是生命？低于这个比例，算是物品，还是生灵？
人之有情，寄托在哪个部分？喜怒哀乐惊恐忧，又是出于什么机理？
身为阴修，莫念不可能不对魂魄不感兴趣。而修炼有情之刀，他又不可能不往有情之道想。
现在看来，他能踏入有情之道，除了赵红绫的影响，只怕也跟阴修本身有关。
魂魄和情感，本来就密不可分。
而对路遥之，拙光蛊母的存在和思考方式，又给了他有关大道新的视角。
两人对视，嘿嘿一笑。
又来到了新的起点。
生也有涯，知也无涯，
大道求索，真是漫无止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