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步入了极乐净土深处。
四周的景色开始变化，那种无时无刻笼罩的清净祥和之意开始褪去，无处不在的金光也变得黯淡。菩提凋落，琉璃浊染，氛围开始转变为压抑和沉闷。
钱仲敏和路遥之好奇地打量，浑然没想到，极乐净土中还有这么一片地界。
不难想象，当时罗睺从这里打出去的时候，是如何一步步入魔，从懵懂的佛子，变成了心怀慈悲的毁灭之魔，狂乱舞动，庆祝万事万物的大破灭、大恐怖。
“遥之，护着一下其他人，这地方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出去的。”
莫念淡淡地说道。“他们修为不够，走这条路，会被罗睺留下的意志影响。若是什么都不做，走到尽头，他们也就疯了。”
路遥之也发现了，随着一行人的逐渐深入，耳边开始响起细碎的低语，而后是狂乱的梵唱，眼前也不断出现一个个虚幻的人形，疯狂的舞蹈，庆祝人世破灭，量劫浩荡。
毫无疑问，这个赞颂一切毁灭之人，就是大黑天了。
他伸手一挥，一缕清辉拂过钱仲敏、凰茗曦身上，令他们精神一震，不安躁动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至于拙光，她倒是没有大碍。她乃是异类成道，影响较小。然而佛法讲究众生平等，她身上不时有蛊虫受到魔唱影响，钻破皮肤涌现出来，脸颊边缘时不时显化出原型，有蛊虫探头。
直到被路遥之施法以后，她身上的异状才渐渐平复下来，蛊虫们陷入沉寂，但也只能紧紧抱团，不能再随意分散聚合了。
一旦分散出去，这些小青龙们无力抵御魔染的影响，瞬间就会失控。唯有聚合成为“拙光”，才能抵御这强大意志的影响。
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大神通者的威力。
仅仅只是走过祂经过的地方，就几乎被拖入魔道。可见得那位魔佛的实力之强。
“佛门居然还允许这种东西存在吗？”钱仲敏不由自主地问道，“世尊不管？这分明是……”
“你这是下修思维，不要妄自揣度佛陀们和世尊们的心。”
莫念垂下目光。
“为何要管呢？魔佛，也是佛啊。”
“……啊？！”
“谁能说极乐净土不是救世的最终方案呢？”莫念解释道，“礼义廉耻，喜怒哀乐，对觉悟者们来说是杂念，毫无意义。他们在乎的只有道。
罗睺叛变，对他们来说只是道不同。佛门所设想的未来佛，普渡众生，是让苦海中沉沦的生灵一并超脱，永驻极乐。也就无有轮回之苦。
那么，大黑天的做法……又何尝不是一条路呢？”
钱仲敏大约听明白了。
“……把冥顽不灵、不觉悟的人统统干掉，也算是一条路啊？”他忍不住吐槽，“只要没有人执迷，那剩下的人就都觉悟了，是这个意思是吧？”
莫念微笑颔首。
是的，既然红尘种种皆为虚妄，那为何要渡呢？
大黑天所设想的未来，就是众生解脱，净土永驻尘世，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
至于不幸福的人去哪了……这你就别管。
“居士此言差矣。”
黑暗中，突然有另一人发声。
“魔佛倒行逆施，祸乱苍生，杀孽深重，乃是世间恶患，如何能与诸位佛陀相提并论？
世尊留下此地，不过是让我等明了世间污秽驳杂，点醒我等。你说你同伴乃是下修，你又何尝不是？如何能擅自扭曲解读世尊心意？”
钱仲敏一惊，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而且还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莫念却不意外，他早就料到会有如此情况。
黑暗中，同样有人影浮现，不知何时包围了莫念一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为首那人，身披袈裟，皮肤黝黑，额头微陷下去，显然是在密宗修法上有大造诣之人。
“贫僧丹增，见过白莲法王。”他合十一礼，“私闯禁地，大布邪法，今日一见，果然是魔障深重，无可救药。”
这话一出，路遥之和钱仲敏都皱了皱眉头。
这话，可不太好听。
莫念当时创建白莲教，乃是形势所迫，事实证明了邪魔十道也因此元气大伤，按理说怎么都不应该称呼他为白莲法王才对。
可对方上来就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显然并非好意。
“你不是说这里的人都是高僧吗？”路遥之偷偷传音，“怎么还有这种人？”
“你和我是高僧吗？不也到了净土？”
莫念回答道，“有缘人都能来，又不代表着每一个人都清心寡欲。”
他往前一步，微微一礼以回应，紧接着传音道：
“丹增法王，我记得，世尊既没说将罗睺除名，也不禁止他人从这里走的吧？如何就给我扣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丹增法王冷哼一声，眼中神光四射。
“哼，世尊不说，难道就没有了这个意思吗？你捕风捉影颠倒黑白的本事，倒真是有一手。
派出魔道分身，蛊惑人心，行天魔之事，真真是孽障。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罗睺传承而来，要参悟邪法，为祸苍生？”
“……我是不是为了罗睺而来不重要，”莫念微笑，“你们，多半是为了我执王的《法身经》来的吧？”
这话一出，丹增法王身边的人脸色微变，路遥之等人就知道，莫念说对了。
要说揣摩心意，窥探意图，正是莫念所长。
当年我执王远道而来，睥睨纵横，那风采令人至今难忘。既然有济痴和尚这样的善缘，也就不乏丹增法王这样别有企图之人。
“妖言惑众，不知所谓。”
丹增法王冷哼一声，“跟那入魔已深的我执王一般，无药可救！
本来想饶过你一命，既然如此，那就无需客气！”
他的气息爆发，赫然也是元婴级别的禅宗强者，冲着莫念一行人压去，竟是要在这个魔道之地，悍然动手！
路遥之和莫念不为所动。
“你来我来。”
“我来吧，毕竟对方是冲着老爷子的传承来了，让你出手，不像话。”
莫念扭了扭自己的手腕。
“丹增不足为惧，打发了就好。至于‘其他人’……你帮我盯着点。”
路遥之散漫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