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台普斯训练馆的灯亮着。不是那种全功率的顶灯，是侧排应急照明，惨白的光从墙壁高处倾泻下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色调的霜。秦铭推开门的时候，整个场馆只听见一个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像被反复碾压的橡胶在哭泣。
科比在弧顶偏左的位置。运球，胯下，后撤，跳起。动作流畅得像一条被反复播放的慢动作录像带，每一次的幅度、角度、出手高度几乎分毫不差。皮球从他指尖划出，带着顺时针的侧旋，空心穿过篮网，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旁边的球车边上。训练馆四周的支架上摆了至少八台篮球车，全部装满了橘红色的斯伯丁。靠近底线的那两台已经空了。
秦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上六点十七分。奥尼尔的发布会昨天刚开完，全球热搜还没退，全世界的篮球论坛都在讨论鲨鱼最后一季意味着什么。而洛杉矶时间凌晨四点半的时候，这个偏执狂就已经在这儿了。
你昨晚没睡？秦铭把运动包甩在长凳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格外清晰。
科比没有回头。他弯腰从脚边捡起另一颗球，运了两下，在罚球线肘区做出一个急停跳投。球再次穿网。他的声音从投篮的惯性里飘出来，略微有些喘，但气息稳得吓人——沙克要退役了，我要给他最好的告别。
秦铭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了一会儿。科比投了下一球——弧顶三分，命中。再下一球——左侧底角三分，命中。再下一球——右侧四十五度，命中。连续十二次出手，全进。球车的球一颗颗减少，科比的呼吸逐渐从平稳变得有些粗重，但手臂的弧度依然像被量角器固定过一样精准。
你在投多少个了？秦铭问。
科比终于偏了一下头，额头上的汗珠在侧光下闪了一下。第四百七十三。他停顿，又投进一个。现在四百七十四。
秦铭走到球车旁边，拿起一颗球在手里掂了掂。菲尔知道你这么练吗？
不知道。科比转身，面朝秦铭，第一次完整地给了他一个正脸。那张脸上没有疲惫，只有某种燃烧过度的、近乎亢奋的专注。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瞳孔亮得像两颗黑曜石。他让我休息。我让他去休息。
秦铭把球抛给科比。科比接球、下沉、起跳、出手——整套动作像是跟秦铭的传球绑定了某种默契，球到人到，人到球出。第四百七十五。
你打算今天投多少？
投到投不动为止。科比走向球车，把剩下的球一颗颗滚到脚边，像摆弹药一样在三分弧顶摆成一个半圆。沙克那个混蛋，去年赛季结束的时候跟我说他还能打三年。现在突然告诉我只剩一年了。
秦铭挑起眉毛。他说是最后一季，又不是明天就退役。
科比弯腰捡起一颗球，手指扣住球缝。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一拍。你不懂。我跟他打了七年，我了解他。他说了最后一次，那就是最后一次。他不是那种会改主意的人。
球出手。第四百七十六。但这一次篮球砸在了篮筐后沿，砰的一声弹了出来。科比的眉头瞬间拧紧，整张脸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他冲过去捡起那颗球，几乎是带着怒意重新投出——这次进了，但弧线明显比刚才急促了一分。
秦铭走到他旁边，从地上拾起一颗球。他在科比身边站定，面朝篮筐，矮身做了一个假动作，然后跳投出手。他的投篮姿势是左手——他是右手惯用手，但系统觉醒完美模仿之后，他刻意练过左右开弓。球旋转着划出一道平直的弧线，刷地穿网。
四百七十七。秦铭转头看向科比。算上我这颗。
科比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他介于和觉得无聊之间的表情。你来这儿干嘛？
来看你把自己练废。秦铭从球车又拿了一颗球，这次他运球突破——假动作向右、胯下变向向左、再一个背后运球回到右手——两秒钟之内连续三次变向，最后一个节奏变化之后急停后仰跳投。球在空中的时候科比下意识地伸手干扰了一下，但那根手指离球还有三寸的距离。球进。
秦铭落地之后退了两步，冲科比张开双臂。我就是来告诉你——不止你一个人在准备。
科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的动作——他把手里的球扔给了秦铭。
来什么？
一对一。科比走到三分线顶端，压低重心，双手张开，防守姿态比任何一场常规赛里都要低，膝盖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刚才你投了两颗。现在让我看看你成什么样了。
秦铭愣了一下。他认识科比七年，跟他在正式比赛里同队也打了快七百场，但在训练馆里被科比用全力的防守姿态贴上来——这玩意儿比在总决赛对位詹姆斯还让人头皮发麻。因为科比在正式比赛中至少还会照顾体系，在训练馆里，这家伙完全是放开了所有的锁链。
你先攻。科比说。他的手掌在秦铭面前快速拍了两下，那是一种近乎挑衅的节奏感。让我看看你那个教你的东西。
秦铭耸了耸肩。他低头运了两下球，然后启动。
第一回合。秦铭向右突破，科比的横移像贴在他肋骨上的影子，纹丝不离。秦铭急停、收球、起跳——科比比他慢了零点二秒起跳，但手臂的覆盖范围太恐怖了，那双长臂从侧面罩下来，几乎把整个篮筐都遮住了。秦铭在空中被迫后仰了十五度才找到出手空间，球投出去的时候指尖的触感就不对——
砰。球砸在篮板上弹开。
0:0。科比面无表情地说。你没进。我防守成功了。轮到我。
他接过球，站在弧顶，甚至连运球都没运，直接干拔三分。秦铭扑上去的时候只感觉一道黑影从耳边掠过——球已经出手了。唰。空心。
1:0。科比转身走向底线。该你了。
秦铭咬了咬牙。他确实比这个星球上九成九的人都了解科比的打法，但和是两码事。他运球到弧顶，这一次他没有突破，而是背身靠住科比——他的身高206公分，体重105公斤，在控卫位置上对谁都有体型优势，但科比的下盘稳得像焊在地板上的铁砧。秦铭背打两下往里拱了半步，翻身跳投——科比预判到了，手指封到了他的手腕上。
球投短了，磕在前沿弹出。
2:0。科比抢下篮板，看都没看秦铭，运球到三分线外直接干拔。再进。3:0。
秦铭叉着腰站在场上，胸口起伏。这个疯子，今天一早就已经投了四百多颗球，体能在肉眼可见地下降，但他的命中率反而更可怕了。因为科比在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进入一种近乎机械的状态——意识退后，肌肉记忆接管一切。秦铭在穿越前的2023年看过无数分析视频，知道科比的疲劳效率是NbA历史上最变态的数据之一——当别人累了命中率崩盘的时候，科比累了命中率上升。那个偏执狂的身体在对抗疲倦这件事上，比对抗防守人更有心得。
我改主意了。秦铭弯腰捡起球。不打了。
科比挑眉。怕了？
怕你还没到赛季揭幕就先自己报销了。秦铭把球精准地扔进远处的球车里。你投了快五百个了，现在又跟我打一对一。明天肌肉会有多酸？后天呢？赛季还四十七天才开始——
四十六天。科比纠正他。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汗水从毛巾上拧出来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滩深色。四十六天之后，我们第一场打快船。那场比赛沙克要跳球。全场两万人都会看他。巴克利、史密斯、ESpN那些人都盯着他的背影，看他跳起来的时候脚离地几寸。那种情况下——他停顿了一下，用毛巾在脸上按住，声音被布料捂得发闷。沙克如果跳球输了，那些狗娘养的评论员会说果然老了。他如果那场比赛得分低于十五分，他们会说最后一个赛季就是卖票的噱头
科比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秦铭看见他的眼眶周围有一圈泛红，但那不是哭，是被毛巾用力擦出来的皮肤反应。
我不允许。科比说。这三个字用了一种平静到极点的语气，像是宣布不可更改的自然规律。他配得上更好的。他配得上所有人都闭嘴。配得上那些混蛋说哇，那个老头最后一季还能拿冠军
秦铭看着科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2004年的时候，oK组合最僵的时候，奥尼尔和科比在训练馆里对骂，差点动手。那是秦铭穿越之后最紧张的一个赛季，他夹在中间当翻译官当缓冲带，费了无数口舌才把两个人的关系重新焊到一起。而现在，七年之后，那个当初恨不得让管理层把那个胖子交易掉的黑曼巴，正站在凌晨六点半的训练馆里说我不允许任何人说他不行。
行了。秦铭走过去，从科比手里拿过毛巾扔回长凳上。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答应你这个赛季每场球给他喂球。喂到他撑得慌。喂到巴克利那张大嘴说秦铭是不是收了沙克的钱秦铭咧嘴笑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科比眯起眼睛。
你他妈今晚回去睡觉。秦铭指着那排还剩三台满着的球车。剩下的这些，明天我陪你投。
科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球车，弯腰又捡了一颗球。秦铭以为他要继续投，但他只是把球捏在手里，站在三分线外，看着篮筐发呆。过了好一会儿，秦铭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大概两个刻度。
谢了。
秦铭愣了一下。科比·布莱恩特说。在这个他连续投了五百三十七颗球、在训练馆里独自待了两个小时十分钟的清晨，在这个全世界都在讨论奥尼尔退役的早上——他对着空荡荡的场馆说了一声谢。
不客气。秦铭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三分线上。他拿过科比手里的球，做了一个假动作，然后把球扔向了篮筐——进。
那颗算你的。秦铭说。五百三十八。
科比终于笑了。那个笑容一闪而过，快到如果秦铭眨了眼就会错过。但确实发生了。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说——我回去睡两个小时。中午再过来。
中午我跟你一起。
科比走向门口，在推开门之前停顿了一下。对了。明天早上我可能起不来。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明天陪你投科比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我记住了。你要是早上八点没到，我就把你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门卸了。
门关上。训练馆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秦铭独自站在三分线上，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汗水——两个人加起来滴出来的量，够拖三遍地板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提示：与核心队友默契值提升。情感锚点[科比·布莱恩特]深度绑定。当前技能融合进度：52%。
秦铭把手机塞回裤兜，弯腰捡起一颗球。他站在刚才科比反复练习的位置——弧顶偏左——摆出投篮姿势。皮球出手的瞬间，他想起科比刚才那个。那一秒钟的表情，让秦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赛季他不仅要给奥尼尔送行，他还要让科比明白一件事——当奥尼尔退役之后，这支球队还有人能陪他疯。
球穿过篮网，砸在地板上弹跳着滚远了。
秦铭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一半停下来，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对面响了四声才接，声音迷糊得像从梦里捞出来的——
沙克？
妈的，秦铭，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分——
你昨天晚上做了几个俯卧撑？
对面沉默了两秒。关你屁事。
科比在训练馆投了五百多颗球了。他说要给沙克最好的告别秦铭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你最好也准备一下。这个赛季不只是你在告别——那个疯子想让你告别得让全世界跪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奥尼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浓浓的鼻音——他投了多少？
五百三十八。
奥尼尔吸了一下鼻子。明天我六点就到。他投五百，我扣五百个篮。
秦铭笑了。你确定你膝盖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奥尼尔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小子，你知道那个疯子为什么这么做吗？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证明自己还扛得动。沙克要走了，科比·布莱恩特要证明——他一个人也能继续赢下去。
秦铭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他投五百个，我也要扣五百个。奥尼尔说。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最后一季了——我他妈也得拼。
电话挂断。秦铭低头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然后他做了今天最后一个动作。他转身回到训练馆内，走到角落里那台还没用过的球车旁边，单手把它整个推到了三分线顶端。然后他弯腰捡球，起跳出手，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第四百七十九？还是第五百了？他没数。
反正明天早上八点，他答应了要到的。在这之前——他觉得自己也该多投几个。
毕竟这个赛季，那个自称要退役的胖子，那个在凌晨投篮的偏执狂，都在赌上一切。
他总不能拖后腿吧。
球进。秦铭捡起下一颗。斯台普斯训练馆的灯依然亮着，窗外八月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边缘，橘红色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铺在木地板上，把两个男人留下的汗渍映成了金黄色的地图。
那是他们即将踏上的赛季轨迹。
也是最伟大的送行。
秦铭把最后一颗球投出去，转身关灯。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训练馆陷入了黑暗。
但四十六天之后，整个洛杉矶会被点燃。
他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