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阴云压着奉天大殿。
殿脊滴水。
殿内六册铺满殿前大案。
粮秣册。
赋税册。
流民册。
伤兵册。
军械册。
港口册。
纸页还带潮气。
姚广忠站在案前,声音不高。
“奉天、东鲁旧地,已并入北境。”
“但田亩未重丈完。”
“流民粥棚未撤。”
“东南三郡盐仓亏空。”
“旧东鲁战毁官道三百七十六里。”
“各仓现粮,只够稳过一季。”
他说到这里,合上第一册。
啪。
殿中更静。
姚广忠抬头。
“臣请先固本,再远海。”
不少文臣低头。
刚打完中原。
百姓要活。
伤兵要养。
田亩要丈。
官仓要补。
这时再谈海防,没人敢轻飘飘说一句“该造”。
鸿安没有立刻答。
他只道:“摊开。”
刑部、中枢、军府三方书吏同时上前。
六册分列。
朱签压住页角。
鸿安道:“今日不许空谈。”
“谁要休养,拿账。”
“谁要造船,也拿账。”
殿门外甲叶响起。
李潇带七大师团诸将入殿。
许初、陆修、铁衣、储一雄、韩俊儒等人甲叶未卸,靴底还带泥。
李潇抱拳。
“海门外侦报。”
“菲莱青帆未散。”
“瀛洲新旗已起。”
“奉天旧龙旗挂在外海七船船头。”
殿中数人抬眼。
李潇继续道:“杨坚父子逐海。”
“鸿泽旧线未断。”
“北陵遗诏另一半在海上。”
“中原若无水师,陆上再强,也只能看敌旗在海面上招人。”
许初按着刀柄,嗤了一声。
“咱们炮能打城,打不了浪。”
殿中响起几声低语。
文臣没有反驳。
武将也没笑。
陆地上,北境已定。
海上,北境没有一支成制水师。
鸿安看着殿下。
“继续。”
话音刚落,一名奉天旧臣出列。
“臣有奏。”
他身后又出三人。
还有沿海旧商号代表两名,衣袍整齐,袖口压着海蓝商印。
旧臣跪下。
“东南百姓刚脱征铜、征粮之苦。”
“若此时建船坞、造炮台、征水手,岂非把东鲁重炮旧祸,换成北境海防新役?”
另一名旧臣立刻接上。
“午门天道改命案中,真人有言,天下不可吞尽异声。”
“海外既有变数,北境若急逼海面,恐失天道之衡。”
这话一落,殿内话声全断。
搬民生还不够。
还搬天道。
李潇的手压住刀鞘。
旧商号代表叩首。
“民不怕外船,民怕官役。”
“造船要木。”
“铸炮要铁。”
“操舟要人。”
“东南三郡哪里来?”
他双手呈上联名册。
“民户联名在此。”
“缺粮、缺木、缺铁、缺熟匠、缺水手。”
“五难俱在。”
“敢问李帅,是要从粥棚里抓流民,还是从新丈田亩里抽壮丁?”
殿中一时无声。
粮、木、铁、匠户、水手,不能从刀口里变出来。
许初刚要开口。
李潇抬手拦住。
硬骂没用。
骂赢了,也像欺民。
姚广忠翻看联名册,眉头压低。
几名北境文吏也凑近看。
他们不怕打仗。
他们怕刚立的《安民新令》,被海防徭役撕开口子。
就在这时,殿外急步声至。
海门斥候跪倒。
“王爷,海门急报!”
他呈上一块湿盐木牌。
木牌还滴着海水。
“外海青帆船未攻港。”
“只在海口放话。”
“中原若不建水师,菲莱愿开放商路,以盐、布、药换粮。”
“若北境强造战船,海商断航,渔船避港。”
殿中乱声骤起。
旧商号代表立刻叩首。
“王爷请听!”
“民不怕商船。”
“民怕官船。”
“外海愿换粮,何必兴兵?”
有人低声附和。
“战后休养为上。”
“先通商,也未尝不可。”
“水师缓一缓。”
声音不大。
但一处接一处响。
鸿安仍没怒。
他只看向侧殿。
“柳如烟。”
柳如烟捧卷入殿。
她身后,两名书吏抬着海外地理卷宗、旧海商档案、北陵旧库密册副本。
鸿安道:“核。”
柳如烟没有多问。
她先取民户联名册。
再取旧商号印记。
最后取湿盐木牌。
“逐字核对。”
书吏立刻铺纸。
殿内只剩翻页声。
一页。
两页。
三页。
柳如烟忽然停手。
她抬起联名册一角。
“东南三郡民户保人,周氏海行。”
她又翻北陵旧库密册。
“北陵旧库案中,周氏海行曾替奉天旧朝转运暗粮。”
“船号,青尾三十七。”
殿中旧臣脸色僵住。
柳如烟继续。
“第二保人,郑记盐船。”
“旧库密册记,郑记盐船曾转运空白诏绢与宫印铜料。”
“第三保人,梁氏药舫。”
“鸿泽出逃前,太子府暗道所接海门商号,就是梁氏药舫。”
殿中有人猛地抬头。
旧商号代表手指扣住袖口。
柳如烟拿起湿盐木牌。
“木牌船号,青帆七十九。”
她再翻菲莱青帆船籍。
“鸿泽出海时,接应船暗号,也是青帆七十九。”
啪。
她合上卷宗。
“所谓民户联名,并非全册皆假。”
“但三处保人,皆出自北陵旧朝暗粮线。”
“所谓菲莱商路,与鸿泽出逃船号相合。”
“臣请入案。”
殿中立刻乱了。
刚才附和的文臣全都闭嘴。
旧臣张口。
“巧合!”
“海商船号相似,不足为凭!”
鸿安看向周怀谦。
“图。”
周怀谦抱着海防图入殿。
图轴展开,铺满阶前。
三处船坞。
五座海口炮台。
七段烽燧望楼。
红线压着海岸。
周怀谦指向第一处。
“海防不是立刻远征。”
“先守海门、北渚、东岬三处船坞。”
“木料取战毁官船与东鲁旧库封存。”
“铜铁取缴获火器残件、裂炮废铜、旧城门铁索。”
“火炮先用天权轻炮改座。”
“水手募沿海渔户,自愿入籍,给饷免役。”
他抬头。
“不动粥棚流民。”
“不拆民锅。”
“不征民船。”
“不抓壮丁。”
姚广忠起身,亲自验图。
他先看海防图。
再看粮册。
再看军械册。
最后又翻到役籍一栏。
过了许久,他才点头。
“守海。”
“不扰民。”
“可行。”
旧臣脸色更白。
鸿安抬手。
“第二只铜管。”
瑶光斥候从殿外入内,双手呈上一只封蜡铜管。
海蓝封蜡。
半截烧痕。
姚广忠看了一眼。
这颜色,与宫墙内侍发现的海蓝封蜡一样。
铜管当殿拆开。
里面是菲莱七船航线。
还有一份副拓。
瀛洲盟书。
柳如烟接过,只看一眼,声音便冷了。
“海外奉天旧龙旗,以‘迎真主归中原’为号,许诺沿海旧商号恢复奉天旧税特权。”
“要求拖住北境水师三个月。”
“三个月后,瀛洲船队入海门。”
殿中无人说话。
柳如烟把盟书摊开。
“押印三枚。”
“周氏海行。”
“郑记盐船。”
“梁氏药舫。”
三枚印章,与联名册上完全相合。
下一刻,殿内哗然。
“为民请命?”
“这是替海外旧旗争时间!”
“拿百姓当挡箭牌!”
旧商号代表瘫在地上。
那名旧臣还想开口。
李潇一步上前,刀鞘压在他肩上。
“别急。”
“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
“继续说。”
“民怕官役,还是你怕水师?”
旧臣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鸿安终于开口。
“反对建水师者,不皆为逆。”
“粮秣民生之忧,照册保留。”
“但借民生阻海防、替海外旧旗争三月者,入案。”
他指向殿下。
“三家旧海商。”
“两名奉天旧吏。”
“海门暗线商号。”
“押入《海防阻政案》。”
军卒上前。
旧商号代表被拖下去时,鞋底擦过殿砖,留下两道湿痕。
鸿安起身。
“李潇。”
“在!”
“总掌陆海联防。”
“是!”
“周怀谦。”
“在!”
“即刻赴东南,督造船坞、炮台、港口。”
“臣领命!”
“天权拨轻炮入海门。”
许初抱拳。
“天权领命。”
“瑶光外线入海,查船籍,盯青帆。”
“是!”
“姚广忠掌粮饷。”
鸿安声音压下。
“不得扰民。”
姚广忠躬身。
“臣用脑袋担保。”
鸿安看向柳如烟。
“开海外卷宗。”
“菲莱、瀛洲、海门三线,全查。”
柳如烟低头。
“臣领命。”
鸿安拿起中枢令。
朱印落下。
啪。
北洋水师四字,第一次写入中枢令。
殿门大开。
冷光照进来。
军鼓响。
驿马响。
满殿文武同时躬身。
“臣等领命!”
诏令出殿。
李善行捧中枢令奔军府。
李善用转送内廷。
李善能驰往海门驿道。
王府内,夏侯芷若重整门禁,旧宫牌再查一遍。
夏侯沁如调官吏,安置东南流民与渔户募籍。
柳如烟连夜翻检奉天王族血脉旧册与海图。
奉天街巷很快传开一句话。
“不拆锅,也能造水师。”
军中传得更快。
中原战事收卷。
东海开局。
入夜。
雍德帝软禁偏殿灯火未动。
前太子旧宅门前也无声。
一名内侍在旧宅废井边,发现半截烧掉的海蓝封蜡。
封蜡内侧,残着两个极细的字。
瀛洲。
井底,还有一片婴儿襁褓上的旧龙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