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主码头,雨线不断。
木桩、缆绳、湿甲板,全在滴水。
新募水兵排成长列,脚下打滑,胃里翻江。
有人扶着船舷干呕。
有人抱着桅杆不敢撒手。
开阳、天权两师拆来的老兵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却不客气。
“舵不是门板,别硬掰!”
“缆往这边收!你拉反了!”
“旗往高处看,不是看我脸!”
一个新兵又踩空,差点从跳板摔下去,被老卒一把拽住,顺手绑到桅旁。
那老卒骂道:“站不稳就先站!海上先学不倒,再学不死!”
雨里,卫沧澜走上高台。
江乘风、沈砚舟分列左右。
白远航、何凌川等人已到台下待命。
卫沧澜只说四句。
“北洋水师,不再混编。”
“今立四营。”
“前营主冲线,后营主稳舵护炮。”
“左营游击截侧,右营护炮护粮。”
江乘风接令,展开军册。
“前营船队,由福船领阵,斗舰掩侧,主压潮沟、抢线、撞散敌阵。”
“后营主粮船、药船、护炮船,不许乱,不许脱,不许让一船空后。”
沈砚舟道:“左营、右营分半月切入。”
“左营重快,右营重稳。”
“白远航领游击哨船,何凌川领快船队,皆归巡港外线调度。”
白远航抱拳。
“领令。”
何凌川也抱拳。
“领令。”
码头上下安静了几分。
李潇带来的老兵也在此时拆进各船。
一船两老卒。
一哨一骨干。
专盯舵、缆、炮、旗四项死门。
有个新兵刚听错旗,想去收帆,却被老卒一巴掌拍在后脑。
“收你个头!这是转舵令!”
“你们陆上打仗看旗鼓,海上看错半拍,一船的人都得下去喂鱼!”
那新兵耳根发红,咬牙重新抓缆。
另一边,许初和吕梁已经在验炮。
防潮药筒平码在油布上。
舰炮束箍重新过手。
炮座限链一一查扣。
吕梁摸了摸火门,低声道:“今天雨比前天还黏。”
许初道:“雨黏不要紧,人别黏。”
吕梁没听懂。
许初看他一眼。
“别粘手,别乱摸,别把炮摸炸了。”
吕梁嘴角抽了下,没敢接。
午时前,鸿安到了。
姚广忠、李潇、柳如烟、周怀谦同来。
后面还跟着几名守成派官员,人人袖里都夹着册子。
有人已经低声议论。
“新兵撞桩是真的。”
“钱粮暴涨也是真的。”
“今日王爷亲临,若真看见一港乱象,只怕这水师要挨一刀。”
墨文彬站在人群边上,像没听见。
他手里那份“明日北渚大练、东岬空港”的半真日程,昨夜已经顺着户部副册的线故意漏了出去。
鱼饵已经下水。
现在就等谁先来碰。
号角一响。
阅操开始。
福船居中。
斗舰列两翼。
艨艟压前。
快船外撒。
架子很正。
可船一动,毛病全出来了。
左翼一条斗舰转舵过急,船腹擦着外桩过去,木屑当场崩开。
外撒快船传旗慢了半拍。
后营一条粮船又误压前营水道,差点和艨艟顶头。
整支演阵,一下就散了。
几名守成派官员互看一眼。
当即有人借势进言。
“王爷,建制初立,纸上可排,海上一动便乱。”
“若楚临川此时压来,只怕阵未成,船先失序。”
旁边船工、民夫也皱起眉。
有人小声道:“这可不像能打外海的样。”
又有人压着嗓子:“东岬那仗是守港,这可是出阵。”
海门主码头外侧,缓缓靠来两条陌生商舢。
更远处,一条细快船压着潮影,不近不远地看着。
沈砚舟眼神一沉。
按泄出去的假日程,今天北渚该重操,海门该乱。
现在这些船出现在这里,摆明了是在对照日程查实情。
更近处,一个户部随吏借着记粮册的名义,不停探头看旗号,笔落的位置却根本不在账列,而在舰位间距。
眼已经露出来了。
鸿安站在雨棚下,只说了一句。
“照常演完。”
卫沧澜当即改令。
“全编不齐,拆营重演!”
“前营只练冲线!后营只练稳舵护炮!”
“左、右两营分半月切入!最乱两船,拖出主线,单独重训!”
江乘风亲自带人把那两条乱船拖开。
老兵直接站到舵位、缆位、炮位旁。
一错立改。
“手松!”
“脚卡住!”
“旗到了再转,不是你想转就转!”
“炮手别看浪,看绳!船一摇,先稳座!”
被绑在桅旁的新兵脸色惨白,腿还在抖,却硬生生站住了。
另一条斗舰第二次切回时,舵没有再乱。
快船传旗也顺了。
后营那条粮船重新入线,稳稳让出水道。
方才乱掉的几条船,第二轮切线时已经各归各位。
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往前凑。
有人低声道:“不是不会,是在当众剖错。”
姚广忠看着军册,没说话。
李潇嘴角动了下。
这卫沧澜,是真敢把丑处掀给人看。
也真敢当场改。
就在阵势刚归拢时,许初抬手。
“接火器实训。”
海上靶船升起黑板和空桶。
风向、潮差、船摇,重新报数。
许初道:“第一轮,只求稳,不求穿。”
吕梁喝令:“半药,低射!”
轰!
炮响贴海而出。
第一轮,靶船没裂,炮座没翻,药也没潮。
守成派官员刚想开口。
许初已经抬手。
“第二轮,压水线。”
又一轮炮响。
一只靶船船腹猛地进水,歪了半边。
“第三轮,交替开火!”
前营福船先响。
两翼斗舰接上。
炮声一重压一重。
最前那只靶船先断桅,再裂腹。
后面一只被低射炮弹掀得横斜,直接打着转漂出去。
码头上静了一瞬。
然后人群往前挤了一层。
渔户盯着海面。
匠户盯着炮口。
方才拿撞桩说事的几人,全把嘴闭上了。
仇汝风的密报就在这时急送而到。
“报!”
“楚临川主力未近压。”
“外海拖驻,等的是秦黑鲨残部绕小码头,劫补给、袭散港,与主力分进合击!”
鸿安当场把海防图摊在雨案上。
他指的不是海门主港。
而是沿岸一串小点。
“他们盯的是这些。”
周怀谦立刻上前,指着图上木笔圈出的几处。
“小码头、浅栈口、盐船泊岸点,木栅薄,拒舟索少,是最容易被撕开的口子。”
“臣已先加木栅、鹿角、小炮台、拒舟索。”
几名守成派官员脸色都变了。
他们方才只看见演阵乱。
却没看见,王府已经把敌人的打法先算进了练兵。
就在这时,墨文彬收网了。
北渚外线快报同时送到。
“一拨异常,是户部随吏放出的蜡封竹管。”
“另一拨,是港边自称采货的菲莱商旅,趁炮响反复量福船舷高,记炮位间距。”
“更远那条细快船外撤,被白远航快船队逼出船底纹,高丽底纹无误。”
墨文彬一挥手。
户部随吏当场被按跪。
那两个“菲莱商旅”也被拖了出来。
柳如烟只看了那领头人一眼,便道:“图伦。菲莱通商旧册上有你。”
“你不是采货。”
“你是巴利安派来的量船眼。”
那人脸色一白。
墨文彬拆开竹管。
里面只有几行字。
“北渚空。”
“海门乱。”
“水师未成,可试薄口。”
全场死寂。
下一瞬,哗然炸开。
户部内奸。
菲莱探子。
高丽窥船。
三线暗眼,竟在同一场码头阅操里,被一网拖了出来。
方才拿账册压水师的几名官员,后背都凉了。
鸿安看着跪地几人,声音很平。
“定三件事。”
“其一,北洋水师四营建制,今日入正册。”
“白远航、何凌川等人,正式挂印分哨。”
“其二,小码头木栅、小炮台、拒舟索,沿海诸口全推开。”
“零防,转战备。”
“其三,图伦暂扣不杀。”
“高丽快船,只追不擒。”
李潇抬眼。
姚广忠也看了过来。
鸿安道:“让它把今日看到的带回去。”
“奉天水师已能海上放炮,也早知道他们要分进合击。”
“让菲莱、高丽、瀛洲自己去猜,谁漏了口,谁卖了底。”
柳如烟低头记册。
墨文彬道:“臣请再放半真消息。”
鸿安点头。
“放。”
码头上的议论声已经变了。
“账得算明白。”
“可这船,还得造。”
“敌人都摸到家门了,不造就是等人来封海。”
渔户开始往前递潮图。
匠户有人主动问炉期。
连方才吐得最凶的新兵,也重新咬牙上了缆位。
雨还在下。
码头边的人,却没有再往后缩。
就在这时,白远航的第二道急报又追进海门。
快船尚未靠岸,人先喊出声。
“报!”
“高丽细快船未直返!”
“它外撤三里后,与一艘无旗青帆短接!”
“那青帆船上,挂的是瀛洲旧海商暗灯!”
鸿安抬起头。
李潇手按剑柄。
墨文彬已经伸手去拿下一卷空白案册。
海上三线,不只是互窥。
已经开始互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