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白远航的《中线巡探急册》墨迹未干。
卫沧澜、沈砚舟、周海图三人已将册中描绘的灰旗巡线、菲莱辅船弧位,与海平面上那道模糊的联军主力船影,一一叠入巨大的《奉天四海总图》。
那片曾代表着未知与威胁的深蓝海域,在奉天王法之尺的丈量下,第一次显露出清晰的敌我轮廓。
卫沧澜没有催战,他拿起案上一枚刻着“外海”二字的玄铁令箭,递给身侧按刀肃立的秦破浪。
“外海中线,由你接阵。”
卫沧澜声音沉稳,“记住,白灯线外可布防,不可乱战。”
“末将,领命!”
秦破浪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箭,转身掀帐而出。
帐外,传令船的旗手早已待命,随着他三道旗语连发,停泊在近海前沿哨站之外、早已整备完毕的外海征舰队,缓缓拔锚。
旗舰“外海征”号上,秦破浪刚一登船,便有旧记册官捧着千里镜急声道:
“将军,联军船数百,灰旗前哨散布数十里,我军福船重炮虽利,但深入中线,恐被其快船缠斗!”
数名新募水兵听到“数百艘”三字,手中紧握的缆绳微微发颤,甲板上刚刚升起的战意,瞬间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压住。
秦破浪没有去看远方的敌船,甚至没有斥骂。
他只命军吏在主桅下摊开三份卷宗:沈砚舟亲笔拟定的《外海御敌阵图》、《联军试探应对册》,以及刚刚送抵的白远航急册。
“灰旗诱近、菲莱弧压、主力横锁。”
秦破浪的手指点在阵图上,沈砚舟的预判,与白远航用命探回的情报,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名旧记册官和周围面带迟疑的水兵,冷冷问道:
“若退守哨站,便是将这中线潮口,尽数让给黑蛟的灰旗。”
他指向海图上连接着三港的粮船航道。
“明日,他们就能摸到这里。”
这话砸在旗舰甲板上,比浪头还重。军吏与水兵们脸上的迟疑,瞬间被惊惧与醒悟冲垮。
退,不是安稳,是开门揖盗!
“传我将令!”
秦破浪不再多言,开始按图落令。
“中线不抢先炮,不追灰旗;我军只锁位,只压阵!”
“福船舰队,居中列三重横阵!前排重炮压海面,中排火炮补位,后排轮换救援!所有炮口,只准对准已标定的灰旗前哨线与联军主航道,不得越过未测暗沟!”
顾惊涛得令,立刻率火器舰校旗官奔赴各船,逐一核对白灯、龙旗、炮旗,确保这道由重型福船组成的钢铁城墙,不因敌方任何虚张声势而自乱阵脚。
“左右两翼,斗舰分队!”
秦破浪第二道令下。
“左翼,防灰旗快船斜切、钩索浮标!右翼,盯菲莱辅船弧压!凡遇假商旗、假白灯,先断其器械,后记其旗号,不得擅杀!”
话音刚落,前哨快船回报,远处灰旗船队忽然拉开散线,作出引诱奉天两翼分兵追击之势。
两翼斗舰将校一度请令前压。
秦破浪按住案上令箭,声音不大,却传遍全船:“斗舰是护阵刀,不是抢功刀。”
军心,由慌转定。
“吕归海!”
“末将在!”
艨艟统领吕归海出列。
“率艨蟟编队,前置!主阵之前半里,白灯界线之后!”
此令一出,连几名宿将都面露惊色。艨艟低舷,在外海巨浪中本就吃亏,若被灰旗快船缠住,极易被拖入乱流。
秦破浪却指向海图上三处被沈砚舟用朱笔圈出的潮脊。
“沈参军早留先锋位!艨蟟不追远,只等敌船越线!”
吕归海眼中爆出精光,当众领命。
数十艘船身低矮、铁首森寒的艨艟战船,缓缓越过主阵,在福船舰队前方,组成一个指向敌阵的尖锐楔形。
水兵们看着那排令人心安的钢铁撞角压在最前线,原本对灰旗快船近身缠斗的恐惧,顿时消散大半。
秦破浪的命令,仍在继续。
他口述,军吏飞速笔录,将福船主阵、左右斗舰、艨蟟先锋、粮船护卫、斥候海船,全部写入一本崭新的《中线防务册》。
福船只管正面炮火。
斗舰只管两翼穿插。
艨蟟只管越线撞击。
粮船退守安全潮线。
白远航所部循环巡探补图。
每一道旗令,都对应一名将校、一段海面、一条退路。
任何船只,不得跨区抢功!
一道道冰冷明确的军令,将整支庞大的舰队,从喧噪不安,瞬间锁入令人窒息的有序沉默。
远处,联军前哨见奉天成阵不动,故技重施。
数艘灰旗小船拖着仿制的白灯,在中线边缘摇晃,试图扰乱奉天阵型。
秦破浪纹丝不动。
他只命周海图的副手与白远航的斥候,复核灯距、潮向与船影吃水。又让顾惊涛用校炮镜,锁定那些假灯背后的船影。
很快,结论汇总——假灯皆在奉天划定禁线之外,背后藏有测距小船。
秦破浪当场批令:“记入册,不为灯动。炮口锁其后船,不开。”
联军的诱阵,落空了。
这个消息在奉天各船炮位间传开,炮手们看着自己炮口下那清晰的敌我界线,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敌人的所有试探,都已被我方阵图死死压住。
“全军,军械核验!”
秦破浪没有给任何人喘息之机,立刻展开最后的清查。
温景明留下的火器营官,开始逐船校炮。
福船重炮,检药包、炮楔、炮绳!
斗舰短炮,验炮衣、火雷、桨位!
艨蟟战船,查铁首、撞角、防钩网!
粮船护卫,验淡水、伤药、备用帆索!
很快,问题被一一揪出:一艘斗舰炮架受潮,两艘艨蟟桨钉松动,三箱火雷封蜡开裂。
秦破浪没有遮掩,命人当众登记,更换备件,随即厉声道:
“战前出错,是活路;战时出错,是全船人的坟!”
全军将士闻言,心头因血勇而生的最后一丝浮躁,被这句冰冷的话彻底浇灭。
他们开始明白,决定这场海战胜负的,不只是勇气,更是脚下这艘战船的每一颗铆钉,每一寸炮管。
日落时分,晚霞染红海面。
奉天外海舰队的阵型,彻底成型。
福船居中如城,斗舰左右如翼,吕归海的艨蟟铁首前置如锥。粮船与救援船退守安全潮线,白远航的斥候快船则如幽灵般,在阵外循环游弋。
秦破浪登上旗舰最高处,亲自下令。
“升,半白灯!”
“升,飞龙王旗!”
“落,红绳界旗!”
三道旗令,宣告了奉天水师在此地的绝对存在。
他面向全军,声音压过海风,传遍中线各船。
“我等,奉王法,守中线!”
“敌不越界,我不乱战;敌若压阵,便按册破之!”
旗语翻飞,自旗舰传遍全阵。
前沿哨站、火器舰、粮船护卫,皆回旗确认。
东海中线,数百艘奉天战船,在沉默中稳稳锁住阵位。一座由军法、图册和钢铁铸就的移动壁垒,横亘于此,正面迎向那片被联军阴影笼罩的未知之海。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