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长安皇宫。
两个宫人行色匆匆,奔赴两仪殿,新皇励精图治,三更天就起来理政,底下人自是不敢怠慢。
殿内灯火通明,里面两道背影。
大唐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内侍提着小心。
“陛下,皇后请您用早膳。”
殿内皇帝拧起眉,挥手不悦道:“没看到朕和辽东王在议事吗?小多子,你脑子不清楚了?”
“奴婢领命。”
杜河抬头看一眼,一个年轻内侍笑着退下,这人面目白净,身材不高,双眼充满倔强和无所谓。
“这是何人?”
李承乾笑道:“你说小多子啊,他从小伺候我,人不太机灵,心地却不坏。”
杜河点点头,皇子身边有贴身内侍,这他自知道。
这小多子跟皇帝如此随意,也是个拎不清的人。
自己为从龙首臣,尚且不失礼数。
他一个内侍安敢如此?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便不再挂念,一个宫人死活跟他无关,李承乾叫他来,必是为沈断的事。
“陛下大早扰人清梦。”
李承乾愤愤道:“我起早贪黑,自不许你休息。昨日父皇召我,说皇妹婚事,我真是头大入斗。”
杜河奇道:“陛下没提朝中事?”
“只字未提。”
杜河啧了一声,李二虽然深居紫微,但暗卫并未打散,朝中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
“婚事仍没有着落?”
“别提了。”
李承乾摆摆手,苦笑道:“皇妹这性子,嫌江南才俊文弱,嫌河北才俊粗鲁,反正没她如意。”
杜河深感同情,但对此避之不及。
“昨天下午,沈家三郎从苏州赶来。”
李承乾精神一振,将琐事抛在脑后:“我猜这事成了,吴郡四姓巴不得入朝,沈氏不敢拦路吧。”
“陛下明见。”
杜河笑着夸一句,又道:“沈断是聪明人,不会投靠山东士族。我收到了消息,沈断不会拦路了。”
“当真?”
“千真万确。”
杜河点头保证,昨天有人找到李义府,请他代为求情,沈断不会拦路,恳请苏州那边放过沈氏。
“我这就下诏。”
“臣替陛下走一遭。”
杜河拱手请缨,沈断不再拦路,诏书畅通无阻,商税可以落地。
大唐改制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张行成重拟了诏书,杜河拿着诏书,去各部门签字。中书省、尚书省签完,他悠悠走到门下。
沈断坐在公房,脸上带着苦笑。
“辽东王,沈某认输了。”
杜河将诏书推过去,脸上挂着微笑:“商税是陛下意志,无人可以阻挡,能够不流血,已是你幸运。”
“多谢。”
沈断叹息一声,签上自己名字。
他已经看出来了,三王之乱后,关陇势力暂时蛰伏,辽东王扶持江南势力,在和山东士族打擂台。
这种巨头争斗中,沈氏如同蝼蚁。
能够全身而退,已是杜河仁慈。
五相全员同意,门下、中书、尚书三省也通过,这封诏书顺畅无比,交由尚书省封行,执行各项政策。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遍朝野。
杜河回到府中,将事情交给李义府和张谏之,诏书由尚书省执行,辽东郡王府负责协助落地。
“明公大恩,谏之没齿难忘。”
“又叫你抢先了。”
二人感激不尽,尚书省是实操的地方,能接触各级官吏。在那里打出名声,前路便是坦途。
“可不许忘了我的事。”
“当然。”
张谏之拱手应命,明公所说乃科举一事,他出身微末,对科举弊端深恶痛绝,早就摩拳擦掌。
“诺。”
李义府也领命,但兴致不算高。
杜河离开书房,他对此心知肚明,相比于张谏之,李义府更利己,现在有了前途,他无心科举改制。
王府安静祥和,他独自漫步。
世人逐利而动,商税是关键一步,大唐商业流通,才有更多可能。否则他用尽全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商税之后,便是科举。
大唐人才取于士族,他们熟读经书,却缺乏实干能力。尤其财政、水利、赋税等人才急缺。
毕竟士族养尊处优,谁会去学技术。
要想改变人才结构,便要以才取士。
就在他沉思时,管家过来汇报,李绩从剑南来信,杜河纳闷不已,剑南还未打仗,怎么会有信来。
他回到书房拆开,不由哑然失笑。
李绩信中说,听闻郡王收商税,斗胆举荐一人,此人名张文瓘,曾任并州参军,熟悉户籍,漕渠,仓廪。
“此子才干非凡,当世管萧。”
这下勾起杜河好奇,李绩内敛稳重,很少这般夸人。管仲、萧何都是理财高手,张文瓘这般厉害?
他派人去趟吏部,调来张文瓘履历。
张文瓘官职不高,吏部只有擅精算的评价。李绩领兵投降后,并州官场遭大清洗,他被贬至陇西一个小县城当户漕。
杜河写张条子,叫来部曲送信。
“送给刘相。”
“诺。”
李绩如此夸赞,他当然要见见,以他如今身份,调个漕官轻而易举。这张条子过去,很快会见到人。
忽而房门推开,宣骄快步进来。
“崔敬琰和王修筠又见面了。”
“跳梁小丑,不管他们。”
杜河悠悠坐下,诏书已经生效,谁再敢闹事,就是挑衅皇权了。
十二卫的横刀,可锋利的很。
……
崔敬琰宅中,夜色深沉。
丝竹声声入耳,三名薄纱舞姬随着乐声起舞,深秋已有寒意,堂中点起炭火,三人各坐案后。
酒过三巡,崔敬琰拍拍手。
舞姬停住身形,弯腰行礼退去。
“沈断不肯来,两位以为如何?”
卢彦渊面沉如水,道:“我托人打听过了,吴郡四姓联合,沈氏产业被围攻,沈断不得不妥协。”
王修筠冷哼道:“好毒的手段。”
崔敬琰叹道:“诏书已经发下,此事无法阻挡。尚书省在建立商部,先在长安、洛阳、扬州试行。”
卢彦渊脸色变化:“某看出来了,辽东王扶持江南,压制关陇,意图在我们。”
崔敬琰脸色大变:“什么意思?”
“太上的意思,你们不清楚?”
卢彦渊压低了声音:“马周、张行成、刘洎等人,都是寒门出身。太上皇提拔他们,就是对我们不满。”
崔敬琰和王修筠一惊,脸上涌出惧色。
翠微宫那位意图,很多人能看明白,但看明白了又怎样?他的意志无人能挡。
现在他的儿子,也走了他的路。
卢彦渊继续道:“有辽东王强大武力做支撑,陛下毫无顾忌。要想保全家族利益,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离间他们。”
崔敬琰呼吸急促,摇头道:“辽东王一手送陛下上皇位,彼此信任无比,只怕离间不成,反招祸事。”
“滴水穿石,总会成功。”
崔敬琰微微点头,卢彦渊出身范阳,是房相夫人堂弟。杜河灭卢氏北房,这幸存的两姐弟,矢志复仇。
“卢兄有计?”
“静观其变。”
卢彦渊举起酒杯,笑容幽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