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厂旧址书房。
合谷亮太无声地从廊下的阴影中走出来,将一份刚收到的密报双手呈上。
密报是从辽东发来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说明了一下那边的情况。
叶展颜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跟王彧和贾羽说信上的内容。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京畿的兵权要换,朝堂的人事要调,北境的风吹草动也不能掉以轻心。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仅仅隔了三天,萧寒依的详细奏报就要跟着到了。
她的信送到东厂时,京城刚刚下过一场薄雪。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冻得硬邦邦的,檐角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冰凌。
钱顺儿从信使手里接过那封盖着辽东都司官印的公函时,特意掂了掂。
信很轻,但信封的厚度不太对。
他在东厂待了这么久,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只看表面,便没有拆,直接捧着信快步穿过游廊,送进了叶展颜的书房。
叶展颜正在批阅内阁送来的公文。
杨溥代首辅后效率极高,把积压了两个月的奏折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留中不发的也标注了理由。
叶展颜翻了几份,心里对杨溥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个老书生果然不是只会点头的摆设。
他放下笔,接过钱顺儿递来的信,目光在信封上“辽东都司萧”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裁纸刀,沿着封口轻轻挑开。
信写得很正式。
萧寒依用的是都司衙门的标准公文格式,抬头是“辽东都指挥使司谨呈东缉事厂提督叶公”,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边关武将特有的硬朗。
信的内容也很规矩:祝贺叶展颜铲除奸党,恭贺太后銮驾平安回京,又简单汇报了辽东近期的防务情况,说边境上入冬以来还算平静,各卫所粮草充足,兵马齐整,请督主放心。
措辞得体,语气恭敬,任何人在旁边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封例行公事的贺信。
但叶展颜看完后,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
信封的厚度不对,纸质也不对。
他把信封翻转过来,用裁纸刀沿着侧边挑开了夹层。
一张极薄的桑皮纸从夹层中滑出来,落在桌上。
这才是萧寒依真正要给他的东西。
桑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比公函上的潦草得多,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萧寒依在密报中说,燕国鲜卑内部的大汗之争已经见了分晓。
前任大汗的幼子慕容烨在入冬前发动了宫廷政变,一夜之间清洗了所有主和派大臣。
三位曾主张与大周通商互市的部族长老被当众处斩,两位倾向于和大周划界而治的亲王被软禁,其中一位在被软禁的当夜便“暴病而亡”。
慕容烨继任大汗的当天便在王庭前杀白马盟誓,对着所有部族首领说了一句传遍了整个草原的话:“大周占了我们的草场,夺了我们的水源,把我们的族人赶到了阴山以北。这些耻辱,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密报还提到,燕军的哨探频次比上月翻了一倍。
仅十二月上半月,辽东边墙外就发现了至少十七拨燕军斥候,比整个十月的总和还多。
有几拨斥候甚至摸到了边墙脚下,被守军发现后才仓皇退走。
边墙以北的几个部落已经开始往南迁徙,显然是听到了风声,怕被战火波及。
萧寒依在密报末尾写道:
“我观慕容烨此人,与其父兄皆不相同。其父老成持重,虽有小规模扰边之举,终不敢大举南下。慕容烨年少气盛,手段狠辣,且急于在部族中树立威信。对外征战是树立威信最快的方式。末将以为,明年开春草长马肥之时,燕军极有可能对辽东或雁门方向发动大规模进攻。边关或有变,督主宜早做准备。”
叶展颜把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好几晃。
窗外隐隐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元宵节才刚刚过去没多久,京城的老百姓依旧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喜庆事。
大街两侧的店铺门口挂满了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空气中飘着一股火药和糖炒栗子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
这幅太平盛世的景象和那张桑皮纸上描述的边关风雪形成了刺眼的对照。
这边在过节,那边在磨刀。
旧敌刚除,新敌已现。
他刚刚扳倒了周淮安,收服了西厂,换掉了内阁,调来了罗天鹰和赵黑虎的部队稳住京畿兵权。
朝中的局面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北边又冒出来一个慕容烨。
不仅如此,扶桑的事、八国联军的事、沙俄的事还都没妥善解决。
他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已经放着几样东西。
杨溥那封画着铜钱暗号的密信、周淮安在骊山留下的那张字条、青鸾那些密信的誊抄件。
他把萧寒依的密报折好,放在这些文件的最上面,然后关上抽屉,上了锁。
钱顺儿一直站在门口,看见叶展颜锁抽屉的动作就知道这封信的分量不一般。
他在东厂跟了叶展颜这么久,早就学会了从这些细微的动作里判断事情的轻重缓急。
叶展颜平时收到的密报不计其数,大多数看完就烧了,能被他锁进抽屉里的,一定是需要长久保存、反复推演的东西。
“督主,要不要召集贾先生和程先生来议事?”钱顺儿试探着问了一句。
叶展颜摇了摇头。
朝局方定,京城里的事够他们忙的了,慕容烨的威胁再紧迫,也不会在开春之前就打到边关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朝局。
王时安和张正剧的调令还没有发出去,罗天鹰和赵黑虎的部队刚刚启程,京畿四周那些还在观望的将领还没有表态,太后还在长安没有回来。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比慕容烨更紧急。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给萧寒依写回信。
信很短:来信收悉。辽东防务不可松懈,斥候再往外推一百里,边墙各卫所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粮草军械按战时标准储备。
他在信末特意加了一句:大周在北境的布局,绝非只有辽东一处。
这句话说得模糊,但他知道萧寒依能看懂。
雁门有卫菁和赵劲,草原东部有刚归附的左贤王。
如果慕容烨真敢南下,他会发现大周的应对绝不止于一处边镇。
写完信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上自己的私印,交给钱顺儿。
钱顺儿双手接过信,快步退出了书房。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京城还沉浸在节日气氛中不可自拔。
大街上的鞭炮声还隐约可闻,整个皇城都沐浴在一种喜庆而懒洋洋的气氛中。
没有人知道,在辽东边墙以北,在雁门关外的草原深处,一个年轻的汗王正在磨刀。
刀锋还没有出鞘,但他已经听到了刀刃在刀鞘里嗡嗡作响的声音。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布子了,而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周淮安,不是曹无庸,不是长公主,而是一群他的“老熟人”,以及一个新“朋友”。
那个解慕容烨的性格,他还不了解,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走,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
慕容烨会给他时间。
因为草原上的战马需要等到开春草长肥壮了才能南下,而这段时间,够他做很多事。
他在心里默默把要做的事情排了一遍顺序。
先稳住朝局,再换掉京畿兵权,然后亲自去一趟雁门。
窗外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竹声,京城的除夕夜就要到了。
叶展颜关上窗户,把风雪和爆竹声一起关在门外,重新坐回书桌前,提起了笔。
这盘新棋局,他且要好好设计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