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十五日,江户城中的粮尽。
守军从一日一餐减到两日一餐,又从两日一餐减到喝水充饥。
城中的战马被宰杀殆尽,町屋里的百姓开始挖草根和树皮。
织田信义在本丸的天守阁上站了最后一夜,天亮时他让人把城门打开,率城中守军出城投降。
白器率军从西门入城,在江户城的街巷中列队行进,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街面两旁的町屋里有人扒着门缝往外看,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有人默默关上了窗户。
大周军的赤旗从外郭正门一路插到本丸的天守阁,旗面上的龙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武田信炫在城破前便被他的部下从病榻上抬了出来。
几个家臣用一扇门板把他抬到了本丸的庭院中,等候白器入城。
白器走进本丸时,门板搁在庭院中央。
武田信炫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件旧袍,肩胛上的箭伤还在渗脓,面色灰白,颧骨高耸。
他的枕边搁着那柄“风林火山”的扇子,扇面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了大半。
白器走到门板前站定,低头看了他片刻。
武田信炫睁开眼,目光从白器脸上扫过,然后重新闭上,没有说话。
白器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
“把这个叛徒押下去。”
“送到金陵去,交给陛下处置。”
织田信义被软禁在江户城西面的一处旧宅院中。
白器没有杀他,也没有为难他,只让他在院中住着,门口留了两个卫兵。
织田家的旧部被逐一遣散,有的领了路费回乡,有的投了关东各藩,有的剃了头做了浪人。
关东八国的藩主们见江户已下,纷纷派人到江户向白器递表归附。
白器在城中待了七日,把各藩的归附表逐一收下,把江户城的防务交给从九州调来的守将,然后率主力撤回本州西部。
白器离开江户的那天早上,天守阁上那面织田家的五叶木瓜纹旗被降了下来,换上了一面大周赤旗。
赤旗在阁顶的旗杆上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卷,从品川湾外海的铁甲舰上望过去,像一团在灰白色天空中燃烧的火焰。
白器站在天守阁最高层的了望台上,俯瞰品川湾,湾面上的铁甲舰正在缓缓转向,准备返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天守阁,对跟在身后的副将说了一句:
“回金陵。武田信炫押在船上,不许他死。”
“到了金陵之前,他若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武田信炫被抬上船时,白器让人把他安排在后舱的一间小舱房里。
舱房有窗,有铺盖,有炭盆,饭食按时送到。
武田信炫躺在铺盖上,把那柄“风林火山”的扇子搁在枕边。
他闭着眼,不说话,也不吃东西。
船队从品川湾出海后第三日。
他趁看守换班的间隙,从枕边摸出扇子,把扇柄拆开,从夹层中抽出一截极细的铁片,含在口中。
看守发现时,铁片已经含了进去,武田信炫的嘴角渗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白器在旗舰上听到消息后,当即下令船队靠岸,把武田信炫抬到岸上的驿站中,让随军医官灌药急救。
铁片被吐了出来,武田信炫的半边喉咙被划破了,但命保住了。
白器站在驿站门口,看着医官进进出出,面色沉得像江户湾的海水。
他开口对副将说了一句:“从今日起,每时每刻有人守着。到金陵之前,不许他再死。”
船队重新起锚后一路南下,经东海、过长江口,在吴淞口转入长江,最后在金陵码头靠岸。
武田信炫被抬下船时面色苍白如纸,喉咙上缠着白布,双眼紧闭。
他被抬进金陵城时,沿途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有人认出那是武田信炫,低声议论着。
白器骑在马上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从江户发出的捷报副本,展开看了一眼,捷报上写着:“江户已下,武田成擒。本州平定。”
他把捷报重新折好收进袖中,拨转马头朝行台方向走去。
金陵城头的赤旗在冬日的阳光下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龙纹在风中连成一片。
鸭绿江在初冬的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冷光,江面比潇寒依预想的更宽。
对岸的义州城在薄雾中隐约可见,城头的旗帜已经被高句丽军重新换过了,不再是投降时的白旗,而是高句丽王室的赤色鹰旗。
潇寒依立马江岸,身后是八千辽东铁骑,战马在寒风中喷着白雾,马蹄在冻硬的江岸上刨出浅浅的坑痕。
她派出的斥候在昨日夜里便摸清了江面的冰层厚度。
鸭绿江下游水流湍急,江心处冰层还没有完全冻实。
但上游有一处河湾,水面较宽,水流平缓,冰层已经冻得可以承载人马。
潇寒依没有犹豫,当日拂晓便下令全军从上游河湾处过江。
八千铁骑排成四列纵队,沿着斥候用木桩和绳索标出的通道踏冰而过。
马蹄踩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冰层在脚下微微颤动,但没有碎裂。
渡江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到午时前,八千铁骑全部抵达鸭绿江东岸。
高句丽军在清川江布了防线。
清川江在平壤以北约二百里处,是平壤北面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高句丽将领把两万兵马沿江岸排开,西岸筑了土垒。
垒后架了弓弩和火炮,江面上拉了铁链和木栅,试图阻挡大周骑兵渡江。
潇寒依的前锋抵达清川江西岸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在江岸上观察了片刻,发现高句丽军的布防集中在正面渡口,东西两翼的江岸守备薄弱。
清川江上游有一处浅滩,水只没膝,可以涉水而过。
但浅滩处布了拒马和铁蒺藜,正面强渡伤亡太大。
潇寒依把八千骑兵分成三路。
正面三千人在渡口佯攻,吸引高句丽军的注意力。
她自己率三千精骑趁夜色从上游的浅滩处涉水渡江,绕到高句丽军后方。
余下两千人留在西岸作为预备队,等正面突破后跟进扩大战果。
入夜后,正面佯攻的部队在渡口处燃起大量火把,鼓号齐鸣,做出强渡的架势。
高句丽军果然中计,把两翼的兵力朝正面渡口集中。
潇寒依率三千精骑,从上游浅滩处悄无声息地涉水过江。
马蹄踏过冰冷的江水,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碎光。
过江后她没有停留,率军从高句丽军后方的丘陵地带穿插进去,在拂晓前抵达高句丽军大营的侧后方。
拂晓时分,潇寒依的骑兵从侧后方发起冲锋。
铁蹄踏破高句丽军大营的栅栏,马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冷厉的弧线。
高句丽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正面的三千大周骑兵同时强渡清川江,两面夹击之下,高句丽军的防线在不到半个时辰内便土崩瓦解。
高句丽将领试图收拢残部朝平壤方向撤退。
但潇寒依的骑兵速度太快,在旷野上反复穿插,把高句丽军的退路一段一段地切断。
到午后时,两万高句丽军被全歼,只有少数残兵逃入山中。
清川江防线彻底崩溃。
潇寒依没有在清川江停留。她率军沿官道南下,直趋平壤。
沿途的高句丽守军望风而逃,有的城池开门投降,有的弃城北遁。
潇寒依的前锋在三日之内抵达平壤城外。
平壤是高句丽的都城,城墙高大,城防坚固。
但城中的守军已经不足万人,且多为临时征召的民夫。
高句丽国王在清川江失守的消息传到平壤的当日便收拾细软,带着王室和亲随从北门出逃,逃入长白山深处的旧都国内城。
国王一走,平壤城中的守军便没了主心骨。
潇寒依的前锋抵达城下时,城中的守将开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