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文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大人,索额图今日在堂上对刘大彪客客气气,又是新褥子又是热茶的,瞧着像是自己人。可大人别忘了——他是赫舍里家的族长,是太子殿下的三姥爷,是皇上跟前从议政大臣一路做到内阁大学士的老臣。您说他是自己人,可若有一天,保您和保他自己只能选一头,他弃了咱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说完这话,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原地,等着绰克托的反应。
灯焰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定。
绰克托没有马上接话,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透了,碗壁冰凉,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在掂量赵秉文这番话的分量。
片刻之后,他把茶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你这话,说得不错。”绰克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索额图是太子的人,不是咱们的人。他帮咱们,是因为帮咱们就是在帮太子。可要是哪天帮咱们会害了太子,他翻脸会比翻书还快。”
赵秉文微微点头:“危机时刻,人只能自顾.......”
绰克托闻听此言,微微叹息,目光落在灯焰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秉文说:
“所以咱们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他身上。该布的局,自己布;该留的后手,自己留。他索额图能给的,咱们接着;他给不了的,咱们自己想办法。”
赵秉文听了这话,神色稍稍松了些,点了点头:“大人心里有数就好,那下官先去办差了。”
绰克托摆了摆手,赵秉文转身推门出去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卷宗哗啦响了几声。
绰克托伸手按住纸页,目光沉沉的,盯着灯焰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十日,只要再坚持十日.......”
第二天一早,盛京衙门开堂。
卯时刚过,天色还未大亮,堂上的蜡烛还没有撤去,在晨风中摇曳不定。
索额图坐在公案后面,左边站着大阿哥,右边站着三阿哥。
三阿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昨夜他从永安镇巡检司调来的近五年档案目录,他翻了大半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拉西站在堂下靠门的位置,腰间挂着那把新赐的腰刀,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一尊雕像。
刘大彪被带了上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他那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束好,看起来精神不错。
走到堂中央,在指定的位置站定,然后跪了下来,动作从容,膝盖落地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然后直起身来:“下官刘大彪,叩见大人。”
索额图今天的态度比昨天严肃了许多,他没有让刘大彪起来,而是直接开门见山:
“刘大彪,昨日你走后,本官又仔细翻阅了永安镇巡检司的值班记录。发现六月十七那天,你的签到记录上有一个疑点——那天你的签到时间是辰时三刻,但签退时间是申时正。中间有将近两个时辰的空白,没有任何记录。你能否解释一下,这两个时辰你在何处?”
刘大彪跪在地上,面不改色地回答:
“回大人,那天下午巡检司接到报案,说镇东头有两户人家因为宅基地的事打起来了,双方都动了锄头和扁担,眼看就要出人命。下官带了三个人赶去调解,一直调解到申时才回来。因为走得急,忘了带签到簿,所以没有记录。”
“调解纠纷?”索额图的眉毛挑了一下,“可本官查了永安镇巡检司的案卷,并没有找到那天下午的调解记录。”
“那是因为那两户人家后来和解了,没有立案。”刘大彪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
“没有立案的纠纷,巡检司不做记录,这是惯例。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镇东头的孙家和周家,就是他们两家闹的纠纷。孙家的户主叫孙大发,周家的户主叫周有财,都是永安镇的老住户,一打听就知道。”
索额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刘大彪说得如此具体——连人名都报出来了——这让他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
但索额图也知道,既然刘大彪敢说出这些人名,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就算真的去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
索额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换了一个方向:“本官再问你——你跟绰克托将军,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堂上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包括大阿哥和三阿哥。
他们没想到索额图会突然把绰克托扯进来,大阿哥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紧紧地盯着刘大彪的脸,想从他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什么。
刘大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如水:
“回大人,下官跟绰克托将军没有什么关系。将军是盛京的最高长官,下官只是一个巡检司的小小班头,平日里连见将军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有关系的话,那就是下官每年年底要向将军府递交一份巡检报告,仅此而已。”
“是吗?”索额图的声音拉长了一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腔调,“可本官听说,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将军府走动,有时候是送山货,有时候是送皮货。有没有这回事?”
刘大彪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索额图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刘大彪脸上停留了一秒,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回大人,确有此事。”刘大彪承认了,语气依然坦然,没有丝毫慌乱,
“永安镇一带盛产山货和皮货,每年秋冬两季,当地的猎户和采参人会把这些东西送到巡检司来登记,再由巡检司统一上报给将军府。
下官身为巡检司,偶尔会亲自押送货物到将军府交接。这是公务,并非私下走动。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将军府查阅接收记录,每批货物都有登记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