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继续补充道:“根据我们潜伏在国军第五战区司令部附近的情报人员传回的最新消息,国军第五战区目前已经针对我军的北进做出了部署。李品仙的第十一集团军和于学忠的第五十一军已经沿淮河、淝河、浍河一线展开,试图利用这几条河流的天然障碍,阻止我军沿津浦路继续北进。敌方在淮河以南布置了不少防御工事,部分渡口已经被他们炸毁,桥梁也全部遭到破坏。另外,韩德勤的部队正在扬州以东布防,孙桐萱部在淮阴附近,徐州城防主力在韩庄、台儿庄方向也已经开始了戒备。”
传令官说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松井石根,目光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他知道这位总司令官现在的心情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刚才那副沉默的样子已经让整个指挥所里的空气冷得像是要结冰了。
松井石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传令官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了地图上。他伸出手,指腹沿着津浦铁路缓缓向北滑动,从金陵出发,经过滁县、张八岭、盱眙,一直到淮河。他的手指在淮河的位置停了下来,在那个标着“淮河”的蓝色水道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淮河、淝河、浍河。李宗仁这老家伙选了一个很刁钻的防御位置,知道正面挡不住日军的北上部队,就用这几条河流做屏障,让国军把防线拉开,纵深防御,借着河道和沼泽的天然条件阻敌。但松井石根和国军打了这么多年仗,对这种防御方式再熟悉不过了。这种被动防御的态势,防得住庸将,防不住悍将。
他在心里默默地推演着谷寿夫和朝香宫鸠彦王接下来的进攻路线:从张八岭出发,以一部兵力佯攻明光正面,主力从侧翼寻隙渡河,只要找到一处国军防线结合部的薄弱点,就能像刀子捅进豆腐一样撕开整个淮河防线。淮河一过,蚌埠、宿县就在眼前,再往北就是徐州。这条线路他太熟悉了,甚至比国军自己的参谋还熟悉。可他担心的从来就不是国军。他担心的是,当这支北进的先头部队还没在淮河边上站稳脚跟,那支从金陵城下追上来的救国军就会从背后一口咬上来。
他皱着眉头,手指还停在淮河上,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传令官差点没听清。
“如果两路都在半路被截断,那就全完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像被自己这句话里的“全完了”三个字触动了什么机关,整个人猛地从地图前转过身来,走到桌边抓起一支铅笔,在金陵城北门外那条通往江北的公路上画了一个粗重的圈。然后他把铅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抬起头来,朝传令官下达了新的命令。
“继续向徐州方向推进,命令朝香宫鸠彦王和谷寿夫不要再管后方的骚扰,不要跟国军的小股阻击部队纠缠,以最快的速度向明光、蚌埠方向前进。到了淮河一线,不要恋战,两翼包抄,乘夜间从守军结合部渡河。但要注意,韩德勤和孙桐萱都不是吃素的,淮河一过不能再鲁莽,必须在徐州以南先扫清外围阵地,再以一部迂回包抄,一部正面佯攻。告诉中岛今朝吾,他的师团不要散得太开,滁县到全椒一带现在是最危险的地带,把我们所有的兵力都收拢到铁路两侧的制高点上,万一——万一那支敌军从南面追上来,至少能在这条线上顶上一阵子。”
传令官连连点头,正准备转身去发报,又被松井石根叫住。“传令下去,从城内各部队里再抽调两个中队的工兵,立即北上增援张八岭方向,把公路和铁路两侧的工事重新加固一遍。尤其是那几个可以扼制坦克通行的渡口,一定要把桥炸掉、路挖断,把能用的水泥和钢筋全用上。不能让他们从那边抄近路追上去。”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他们的装甲部队太快了。不能让他们追上。”
一旁的小鬼子传令官刚准备转身离开,步子才迈出去半步,身后就传来了松井石根低沉的嗓音:“等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铁钩子从后面伸过来勾住了他的后领。传令官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来,皮靴后跟啪地磕在青砖地面上,身体重新挺得笔直,下巴微收,双手紧贴裤缝,头微微垂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跟了松井石根这么久,他比谁都清楚,这位总司令官每次用这种语气叫住人的时候,接下来要交代的事情一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松井石根没有抬头看他,而是重新把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张已经被红蓝铅笔和手指印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作战地图上。他微微弯下腰来,双手撑着桌沿,眉头的纹路深得像用刀在脸上刻出来的沟壑。他的手指从地图上金陵城南门一路划过,经过中华门、雨花台、光华门,又折向东面的紫金山和中山门,最后在金陵城外一片用虚线标出的环城高地上画了三个并排的弧圈。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布置的陷阱,看看每一处绊索和尖桩是否都牢牢地钉在地上。
“命令------”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冷厉,像是在发布遗诏一般,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吉住良辅、山室宗武、荻洲立兵、中岛今朝吾、伊东政喜,带领他们手下的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十六、第一零一师团,在金陵城外布置三道封锁线。速度一定要快。最少要阻挡这支该死的救国军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谁要是丢失了他们的防御阵地,让他们向天皇陛下切腹谢罪!!!”
一旁的传令官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任何犹豫,迅速挺直了上身,沉声应了一声“はい”,然后猛地低头鞠了一躬,军帽的帽檐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膝盖。他直起身子之后二话不说,转身朝指挥所外快步跑去,军靴踩在银行大楼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咔嗒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松井石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张地图上,像是一动不动的石头。他知道,吉住良辅他们这几个师团长接到的是一道什么样性质的命令。放在平时,帝国陆军的高级将领们接到“死守”的命令之后总是习惯性地用“帝国军人当为天皇献身”来表决心,但他知道,那只是表面文章。吉住良辅、中岛今朝吾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从电话里听到他说要死守三天的时候,一定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自己的后路了!!!
他们有的是真信武士道,有的不过是把武士道当成升官发财的敲门砖,但不管信还是不信,现在的处境都一样。三天,听上去不长,但面对那支能在几个小时内把整个师团防线撕成碎片的军队来说,这三天也许比三年还要漫长!!!
他太清楚国军的战斗力和救国军的战斗力之间的差距了。这个差距不是一两个档次的落差,而是一整个时代的鸿沟。他甚至曾经在脑子里做过一个荒唐的比喻:国军如果是一个三岁的小孩,手里拿着一根从路边折下来的小树枝,那么救国军就是一个成年人,肩膀上扛着一挺装满弹链的重机枪。三岁小孩和成年壮汉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国军和救国军之间的差距就有多大!!!
这样的仗,没法打。他和手底下这些师团长们是从几十年前就开始打仗的老行伍了,在国内打过,在满洲打过,跟国军打过,跟美英法都交过手。可从来没有哪一场仗像现在这样让人感到无能为力!!!
他们的所有战场经验,所有引以为傲的战术素养,所有从死尸堆里熬出来的战斗直觉,在对方那种从未见过的火力密度和进攻速度面前,全部失去了意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在这里多撑哪怕一天,给朝香宫鸠彦王和谷寿夫他们多争取一点点北进的时间!!!
只要朝香宫鸠彦王能在徐州方向撕开一个口子,哪怕只是把战线往外推出去几十公里,他们就有了更广阔的生存空间,就有了回旋余地,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死死地按在金陵城这张血糊糊的煎饼上翻不了身!!!
要是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继续北上,过了徐州就往山东方向退,再往北就是河北,过了山海关就是满洲,那是他们的老巢,有大量的关东军驻守,工事和物资都比这边要充裕得多。到了那边,再跟这支该死的军队周旋,总比在金陵城等死要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为整支军队争取到的转圜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