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高烧了整整五天。
那一次晕倒之后,顾昭就再也没有真正清醒过。
高烧像一把火,烧在他身体里,烧得他神志模糊,不是在说胡话就是在昏睡。
军医用尽了办法——灌汤药,敷草药,用烈酒擦身,该用的都用了,但烧就是不退。
“伤口化脓太严重了。”
军医对巴雅尔说,“大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又连续作战三天三夜不曾合眼,这烧要是再退不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巴雅尔听懂了。
那几天,巴雅尔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顾昭床前。
他给顾昭擦脸,喂药,换额头上的湿布,一刻也不敢松懈。
到了第三天夜里,顾昭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含混地喊着“守住”“北门”“不要退”,把巴雅尔吓了一跳。
“顾昭!”
巴雅尔按住他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顾昭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昏睡过去了。
巴雅尔在床边坐了很久,忽然看到顾昭眼角滑下一滴泪。
巴雅尔愣住了。
蓟镇城墙上血流成河的时候顾昭没流过,被顾宏的人刺杀差点丢了命的时候没流过。
面对两千五百骑兵死战不退的时候没流过一次眼泪。
现在他在梦中哭了。
巴雅尔不知道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也不敢去想。
他只是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忽然发现顾昭的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退烧了!退烧了!”
军医冲进来,把了脉,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高烧退了!大人这条命算是救回来了!”
巴雅尔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一拳砸在院墙上,砸得指节渗出血来。
他不是高兴,是后怕。
又过了两天,顾昭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衙门后堂的床上,透过窗纸看到外面的天光,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他记得自己从城墙上走下来,记得腿忽然软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来人。”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巴雅尔从外面冲进来,看到他醒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终于醒了。”
“我昏了多久?”
“五天。”
顾昭沉默了片刻,想要坐起来,但浑身酸软得像一摊泥,根本使不上力气。
巴雅尔连忙扶住他,往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蓟镇那边——”
“蓟镇好好的。”
巴雅尔停了一下,“大人,韩彪带兵追出去了,把北山部的残兵打了个落花流水,巴图蒙克被抓了,刘贵也抓了,阿尔斯楞带着三百骑兵归顺了朝廷。”
顾昭愣了一下,看着巴雅尔,似乎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是说,打赢了?”
“打赢了。”
“巴图蒙克被抓了?”
“被韩彪亲手从马上拽下来的,五花大绑押回来了。”
巴雅尔咧嘴笑了,扯动了脸上的刀疤,笑容看上去有些狰狞,但眼睛里全是高兴。
“这一仗我们赢了。”
顾昭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韩彪呢?”
“回宣府了,顾宏被软禁了几天后就放了,但兵权不给他,朝廷那边据说马上就有敕令下来了。”
“韩彪现在管着宣府的兵。”
“他说等大人好了,要请您去宣府喝酒。”
顾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脚步声、车马声——都是蓟镇重新活过来的声音。
顾昭忽然笑了。
……
顾昭的伤势需要静养,但静养并不是躺着不动。
军医给他换了药,把伤口里的腐肉又清理了一遍,重新包扎。
顾昭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包扎完之后,军医开了内服的汤药和外敷的药膏,再三嘱咐:“大人,伤口不能再动了,否则得废。”
顾昭说了声“知道了”,转过头就问巴雅尔:“张家口那边怎么样了?”
巴雅尔把战后的情况一一向顾昭说了一遍。
张家口还在北山部手里,但巴图蒙克被俘后,留守张家口的人马已经散了。
巴图尔派人去接手,应该不会有什么抵抗。
何明风已经向朝廷上了奏折,请旨重建张家口榷场。
“何明风这个人。”
顾昭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仗还没打完就开始想着重建的事,真是——做犁不做刀。”
巴雅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何明风跟我说的。”
顾昭靠在枕头上,“刚开始我不太懂,觉得这人说话拐弯抹角的。”
“后来在蓟镇城墙上守着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
“什么道理?”
“犁地慢,但深。”
顾昭看着窗外的阳光,“打仗快,打完就完了。”
“重建慢,但能让这片土地重新长出东西来。”
“何明风要的不是打赢巴图蒙克,他要的是北山部十年之内再也打不起来。”
巴雅尔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个文官,看起来瘦得像根竹竿。”
“但力气大。”
顾昭笑了,笑完忽然正色,“巴雅尔,有没有一个叫阿尔斯楞的千夫长来找过我?”
“来过两次,大人都在昏迷。”
“何大人后来跟他谈的,听说谈得不错。”
“阿尔斯楞带着三百骑兵,何大人答应让他在张家口附近的草原上放牧,归朝廷管辖。”
顾昭想了想,说:“等我能下地了,我去见见他。”
“大人见一个降将做什么?”
顾昭看了巴雅尔一眼,淡淡道:“他不是降将,从何明风答应他归顺的那一天起,他就是朝廷的人。”
……
阿尔斯楞来到靖安府的那天,是十二月初五。
他带着两个亲兵,骑马从张家口草原南下,走了整整两天。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何明风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在北山部时听巴图蒙克提起过何明风。
头人说“此人文弱,不足为惧”。
现在看来,文弱是真的,不足为惧是假的。
张眼瞎都能看出来,蓟镇这一仗,真正的操盘手不是顾昭,不是韩彪,不是巴图尔,而是这个连弓都拉不开的文官。
阿尔斯楞牵马走上靖安府街道,看到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商铺开张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座刚经历了一场危机的边陲重镇,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阿尔斯楞知道,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