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潇优带回来的。他从米诺星返程,飞船降落在曙光林旁边的空地上。白岑站在连体楼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舱门打开,潇优走出来,机械身体上沾满了星际尘埃,银白色的涂层灰扑扑的。
“叔叔说什么了?”白岑把茶递给他。
潇优接过茶杯,没有喝。“他问你什么时候再去米诺星。”
白岑愣了一下。“再去?”
潇优点头。“他说能源树想你了。第四颗核心成熟后,能量输出一直不稳定。需要你回去看看。”
白岑转身走进连体楼,潇优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客厅坐下来。白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曙光林。能源塔的蓝光在午后阳光里一闪一闪,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在闪。
“他还说了什么?”白岑问。
潇优从胸口的储物舱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白岑。信封是银白色的,米诺星的特制信纸,泛着淡淡的光。白岑拆开,里面是叔叔的字迹。米诺星的文字,她学过的,看得懂。信不长,只有几行。
“岑岑:能源树最近不太稳定。第四颗核心的能量波动超出了安全范围。委员会的人说,需要你回来一趟。你的意识和树的匹配度最高,只有你能帮它调稳。我知道蓝星离不开你,但米诺星也需要你。你考虑一下。保重。——叔叔”
白岑把信折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不稳定到什么程度?”
潇优说:“能量输出波动幅度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之间。安全范围是百分之五以内。如果不控制,可能会影响跨星系能源通道。”
白岑沉默了一会儿。“蓝星这边受影响了吗?”
潇优摇头。“目前没有。通道有缓冲装置,能过滤大部分波动。但如果米诺星那边的波动继续加剧,缓冲装置也会过载。”
白岑站起来,走到窗前。曙光林的金光在风里摇,那棵最高的树站在林子中央,树冠遮天蔽日。她想起米诺星那棵树。想起它站在晨光里,导流通道的银光在树干上蜿蜒而下。想起它学会用自己的节奏跳动的那一刻。想起叔叔站在树下,白发在风里飘。
“多久了?”白岑问。
潇优说:“不稳定从三个月前开始的。叔叔一直没告诉你,想自己解决。但解决不了。”
白岑转过身,看着潇优。“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潇优想了想。“应该去。但蓝星也离不开你。”
白岑走回沙发,坐下来。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蓝星离不开我”这几个字在她眼前晃。叔叔写的。他知道蓝星离不开她,但还是写了这封信。说明米诺星真的需要她。
“我拒绝。”白岑说。
潇优看着她。“你确定?”
白岑点头。“确定。蓝星这边不能没有我。能源塔、曙光林、全球能源网,哪个出了问题,都是大事。米诺星那边,让李光盯着。他比我懂数据。”
潇优沉默了一会儿。“李光老了。他走不动了。”
白岑愣了一下。她想起李光。想起他拄着拐杖,在米诺星的能源树下慢慢走。想起他手里的检测仪,本子上的数据。想起他说的那些话——“白姨,树长得很好,你放心。”她最后一次见李光,是十几年前。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还能工作吗?”白岑问。
潇优说:“能。但走不远。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去树下需要人扶。”
白岑低下头。她想起李光小时候的样子。在曙光林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片金叶子。六岁就能和树说话。楚乔说他是个好苗子。林悦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现在他也老了。
“让叔叔找别人。”白岑说。“米诺星那么多人,总有人能替我去。”
潇优点头。“我会转告他。”
白岑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看着曙光林,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潇优,你再去一趟米诺星。当面跟叔叔说。就说蓝星离不开我,我不能去。但我随时在线,远程联系。有什么问题,让他发数据过来,我帮你看。”
潇优点头。“好。”
第二天,潇优又走了。白岑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看着飞船升空,消失在云层里。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连体楼。
她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打开通讯器,拨了小石的号码。“小石,米诺星那边能源树不稳定。你帮我盯着跨星系通道的数据。如果有异常,马上告诉我。”
小石说:“好。白姐,你不去米诺星?”
白岑说:“不去。蓝星这边走不开。”
小石没有问为什么。他说:“数据我盯着。你放心。”
白岑挂了通讯,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风里摇。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想起叔叔的信。“米诺星也需要你。”她知道米诺星需要她。但她不能去。蓝星也需要她。一棵树,两棵,她只能选一边。她选了蓝星。
不是因为米诺星不重要。是因为蓝星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种树,在这里守城。她的母亲在这里,她的朋友在这里,她的树在这里。她离不开。就像树离不开土。
下午,白岑去曙光林。她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伸手摸着树干。树皮糙糙的,但很暖。
“米诺星那边出问题了。”白岑说。“叔叔让我去。我没去。”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为什么?”
白岑靠着树干。“因为你在这里。我走了,你怎么办?”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等你。”
白岑笑了。“我知道你会等我。但我怕来不及。怕你出事的时候我不在。”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天边开始泛红。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潇优去米诺星了。他会帮叔叔盯着。我能做的,就是远程看数据。”
她转身,走回连体楼。走进书房,打开通讯器。她给叔叔发了一条消息。“叔,蓝星走不开。我不能去。但数据我会看,有问题随时联系。保重。”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等回复。她知道叔叔会理解。
晚上,潇优从米诺星发回消息。“叔叔说知道了。他说保重。”
白岑看了那行字,很久没有动。她想起叔叔的脸。想起他站在能源树下,白发在风里飘。想起他抱她的时候,抱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他是她父亲的兄弟,是她在米诺星的亲人。她拒绝了亲人的请求。她不知道是对是错。但她不后悔。
她关掉通讯器,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一个人,两个菜,一个汤。她把菜端上桌,在餐桌前坐下来。对面没有人。潇优不在,小意不在了,母亲不在了。她一个人吃着饭,觉得菜有点淡。她忘了放盐。但她没有站起来去拿。就这么吃了。
吃完饭,她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天已经黑了,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
她拿起茶几上那枚米诺星能源树的种子,放在手心里。银白色的,很小,很轻。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
“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她把种子放回袋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曙光果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北方说了一句话。
“叔,保重。”
北方没有回应。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