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白岑一走进曙光林就感觉到了不同。树心的跳动更强了，不是变快，是更有力，像年轻人在打拳，每一拳都带着风。她站在树下，伸手摸着树干。树皮还是糙的，还是暖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像岩浆。
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把手贴在树干上，闭着眼。意识探进去，晶石在旋转，第四颗核心在晶石旁边，紫光比昨天亮了不止一倍。它旋转的速度也快了，快得她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跟上。秦枫跑来了。他从实验室一路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气喘吁吁的。
“白姐，你感觉到了？”他站在她旁边，把平板递过来。
白岑没有接。“第四颗核心成熟了？”
秦枫点头，声音里压着兴奋。“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能量输出从六千二百个单位直接跳到了将近一万九千个单位。翻了三倍。”他把平板举到她面前，屏幕上那条曲线陡峭得像悬崖。白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着树冠。金灿灿的叶子在晨光里发光，比以前更亮，亮得晃眼。
“白姐，这意味着蓝星再也不缺能源了。”秦枫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够用，是用不完。全球能源网的电量可以翻三倍，所有设备都可以升级。我们可以建更多的海上平台，可以开发更远的地区，甚至可以向太空发射更大的飞船。”
白岑点头。“好事。”
秦枫看着她。“白姐，你不高兴？”
白岑想了想。“高兴。但也不是特别高兴。”她收回手，在树下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草地。“你也坐。”
秦枫坐下来，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他还在看那些数据，嘴里念叨着。一万九千，储能塔负载，通道带宽。白岑没有听他说话，她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烫烫的。
“秦枫，你知道我种这棵树的时候，它多高吗？”
秦枫停下来，看着她。“多高？”
“到我腰。”白岑用手比了一下。“这么高。叶子稀稀拉拉的，树干细得像扫把棍。杨志说它能活吗，我说能。”
秦枫没有说话。白岑继续看着树冠。“现在它比我高。比这座城高。比谁都高。”
她停了一下。“它长大了。我老了。”
秦枫看着她。“白姐，你不老。你的身体不会老。”
白岑摇头。“身体不老。心老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能源塔的钟声响了，整点，准时，悠远绵长。钟声在曙光林里回荡，和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秦枫站起来。“白姐，我走了。实验室还有事。”白岑点头。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白姐，你真的不老。”然后他转身走了。
白岑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树心的晶石在跳动，第四颗核心在旋转。她能感觉到那力量，像一条大河，奔腾不息。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强。总有一天，它会覆盖整个蓝星，甚至更远。但她也许看不到了。不是死了，是不想看了。看够了。
她在树下坐了一整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回连体楼。潇优来过一次，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走了。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天边开始泛红，能源塔的蓝光亮了起来。白岑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树干，等麻劲儿过去。
“你长大了。”她说。树叶沙沙响。不是回应，是风吹的。她知道。
她走回连体楼，走进厨房，烧水，煮面。面条是母亲生前擀的，冻在冰箱里，一直没吃完。她煮了一碗，放了葱花，打了一个荷包蛋。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对面坐着潇优。
“今天第四颗核心成熟了。”白岑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
潇优看着她。“能量输出翻了三倍。”
白岑点头。“秦枫说蓝星再也不缺能源了。好事。”
她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但我总觉得，树长得太快了。快得让人不踏实。”
潇优没有说话。白岑端起碗，把面汤也喝完了。然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洗着碗，想着那棵树。它小时候，她每天去看它，给它浇水，给它松土。它每长高一截，她就高兴半天。现在它不需要她了。它自己会找水，自己会扎根，自己会吸收阳光。它长大了。她应该高兴。但她高兴不起来。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她没有去客厅，没有去书房，没有去曙光林。她走进母亲的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着黑暗中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是年轻时的样子，笑着，眼睛亮亮的。
“妈，树长大了。”白岑说。“比我高。比这座城高。”
没有人回答。她站起来，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来，照在母亲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她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角对角，边对边。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
她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看着那棵树，它的树冠比十年前更大了，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它还在长。它会一直长，直到变成世界树。
白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她没有睡，只是在想。想那些年，她种树，树陪她。现在树长大了，她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心老。她看过太多生离死别，送走太多人。母亲、杨志、楚乔、林悦、李文逸、张小琪、王晓芸、李光。都走了。只有树还在。树还会在很久。比她久。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出连体楼，朝曙光林走去。潇优跟在后面。她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没有坐下，没有伸手摸树干。她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你长大了。”她说。“我也老了。但没关系。你替我看着这座城。”
树叶沙沙响。她转身，走回连体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日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第四颗核心成熟了。树长大了。”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曙光果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明天见。”
她关上窗户，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她没有盯着光斑发呆，也没有数能源塔的蓝光。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