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号角声像重锤一样砸在耳膜上,吴境握着断剑的手猛地收紧,淡金色的本真之力瞬间顺着剑刃蔓延开来。少年身和青年身一左一右闪身到他两侧,前者的断剑已经抬到了胸前,后者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抖动,表盘边缘甚至裂开了一道细碎的细纹。
“不对,”青年身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罗盘显示周围没有活物的气息,这些战船……全是用记忆凝出来的?”
吴境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海面驶来的白骨战船。船身是用泛着冷光的白色骨头拼接而成的,每一块骨头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心境纹路,最高的那根桅杆上挂着破破烂烂的灰色旗帜,旗面上绣着半扇青铜门的图案——那是九万观测者的专属标识,他在4级世界的天台上见过无数次。
而站在船首的那座雕像,果然和苏婉清长得一模一样。
雕像穿着青色的衣裙,左手握着本命剑,右肩上的青铜门烙印亮得刺眼,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和他记忆里总是弯着眼睛笑的姑娘判若两人。船首像的眼睛里嵌着两块暗金色的晶石,正对着吴境的方向,射出两道青铜色的光柱,直直照在他脚边的琥珀海面上。
光柱落下的瞬间,原本凝固的琥珀海面突然开始融化,暗金色的时渊液体从融化的缝隙里渗出来,气泡翻涌间,露出了海面下密密麻麻的骸骨。
那些骸骨穿着不同款式的修士袍,有的是1级世界的粗布短打,有的是2级世界的冰蚕丝甲,还有的穿着4级世界观测者的灰色长袍,骨头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门蚀黑斑,数以万计的尸骨层层叠叠堆在海面下,一眼望不到头。每具骸骨的左手都死死攥着半块玉佩,玉佩上的纹路大同小异,和吴境贴身放着的那半块“清”字佩,居然是同一种雕法。
“这些人……全是来琥珀海找记忆的飞升者?”少年身倒抽了一口冷气,挥剑劈飞了几只循着气息飞过来的琥珀虫,“五百年来十七个?这他妈少说也有上万人!”
吴境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密密麻麻的疼。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贴身放着的半块玉佩,玉面还带着一点余温,可刚才被抽走初遇记忆的空落感突然变得更强烈了——这些人死的时候都攥着同款玉佩,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要找的人,也叫苏婉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不可能,他和苏婉清一路从1级世界闯到5级世界,那些共同经历的过往都是真的,掌心玉佩上的温度是真的,去年青铜门后那句“我等你”也是真的。
可脚下海面下那数万具骸骨手里的玉佩,又该怎么解释?
号角声越来越近,三艘白骨战船已经驶到了距离他们不足百丈的地方。船舷边突然翻上来无数穿着灰色长袍的骷髅兵,手里举着刻有青铜门纹路的长矛,矛尖对着吴境的方向,发出阵阵嗡鸣。最前面那艘战船的船首像突然动了,苏婉清模样的雕像缓缓抬起手里的本命剑,剑刃指向吴境,一道粗如水桶的青铜色光柱猛地朝着他劈了过来。
“小心!”
少年身和青年身同时扑上去,断剑和罗盘核心的金光撞在光柱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股力量碰撞的余波掀得琥珀海面翻起数丈高的浪,浪头里混着无数暗金色的时渊液体,落在骷髅兵身上,瞬间就蚀出了一个个洞,可那些骷髅兵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依旧举着长矛朝着他们冲过来。
吴境站在原地没动,左眼里的青铜门图腾转得飞快,瞳孔里映着船首像那张和苏婉清一模一样的脸。他能感觉到那尊雕像身上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却带着极淡的栀子花香——和苏婉清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
“不对,这不是记忆幻象。”吴境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是过去的时间碎片被缝进了现在的时间线里,这些战船、骸骨、还有船首像,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抬手催动本真之力,淡金色的光裹住全身,纵身朝着最前面的那艘战船飞了过去。断剑的金光劈在船舷上,瞬间就劈碎了数十个冲上来的骷髅兵,骨头渣子混着时渊液体往下掉,落在琥珀海面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刚落到甲板上,吴境就感觉到胸口的门蚀刻痕突然烫得厉害。他顺着烫意的方向走到船首像面前,指尖刚碰到雕像手里的本命剑,一股极其庞大的记忆洪流突然顺着剑刃涌进了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修士,穿着观测者的灰色长袍,手里攥着半块刻着“清”字的玉佩,站在青铜门前面,看着门里站着的青色衣裙身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婉清,我来了,你说好等我的。”
门里的姑娘笑了笑,梨涡陷得深深的,手里的本命剑却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丹田。暗金色的血液溅在青铜门上,修士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他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姑娘右肩上亮得刺眼的青铜门烙印,最后缓缓倒在了地上,手里的玉佩摔成了两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上万个不同面孔的修士,手里都攥着半块刻着“清”字的玉佩,前赴后继地走到青铜门前面,然后被同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姑娘刺穿丹田。他们的尸身被扔进时渊,灵魂被琥珀虫啃食,记忆被封进琥珀海里,最后变成了他脚下踩着的这些骸骨。
而每一个修士记忆里的苏婉清,都长着同一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梨涡的位置分毫不差。
吴境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指尖从冰凉的雕像剑刃上挪开,指腹上沾了一点暗金色的血迹——那是刚才从记忆里溢出来的,和他自己的血味道一模一样。
少年身和青年身也跟着跳上了甲板,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都捏紧了手里的武器:“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吴境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远处的海平面上突然亮起了一道青铜色的光柱。那道光柱极高,直插银灰色的时间夹缝顶端,光柱的源头立着一座由白骨堆砌成的灯塔,塔身上刻着十二枚观测者的印记,每一枚印记都亮着暗金色的光。
而灯塔顶端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身影,正遥遥望着他的方向,手里的本命剑反射着青铜色的光,右肩上的烙印亮得刺眼。
是苏婉清。
她对着吴境的方向,缓缓抬起了手里的剑,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梨涡陷得深深的。
吴境握着断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突然想起灰袍老者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看到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别相信,别犹豫,直接杀。”
可现在站在灯塔上的,是他找了整整一年的苏婉清。
而就在他愣神的瞬间,脚下的白骨战船突然开始剧烈震颤,船首像的眼睛里突然流出两行暗金色的泪,原本坚硬的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晶化,泛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