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杨宪到了县衙。
周知县来得比他还早。
不是勤快。
是昨夜没睡踏实。
虽然答应了李家、胡家帮忙糊弄钦差,可他总觉得后颈发凉。
杨宪进门的时候,周知县赶紧起身,笑得很圆。
“杨大人来得早,下官正要派人去请您。”
杨宪看了他一眼。
“底册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知县的笑停在半路。
这人连寒暄都省了。
他肚里骂了一句,面上还得撑着。
“大人,底册都在库房里压着,有些年头久了,虫蛀霉烂,得挑出来晾一晾。”
“下官昨晚已经催了户房,今日便让他们先清点。”
“先清点?”
杨宪走到案前坐下,把钦差腰牌放在桌上。
黄铜牌子不大,落在桌面上,声儿也不大。
周知县忍不住看了一眼。
“本官要的是定远县全部田亩底册。”
“从洪武元年起,分乡、分里、分户。原册、抄册、税粮入仓簿,一样不许少。”
周知县喉咙动了动。
“大人,这……怕是要些工夫。”
“我知道,你昨天说了要十天半个月。”
杨宪抬头。
“本官在定远待到年底。”
“十天半个月,本官等得起。”
周知县干笑两声。
“杨大人办差认真,下官佩服。”
“只是县里人手少,户房那几个老东西,算盘打得慢,腿脚也慢。”
杨宪冷笑。
“那就让他们快些。”
“若快不了,本官带来的人可以帮他们快。”
周知县袖子里的手指搓了搓。
这是要进库房。
县衙库房里放着的不止田亩底册,还有这些年各乡递上来的税粮票据、徭役册、讼案卷宗。
真让钦差的人进去翻,别说李家、胡家,连他这个知县的屁股也未必干净。
他正要找话拦住,门外一个皂隶探头进来。
“老爷,李家二太爷来了。”
周知县眼皮一跳。
来得真巧。
他暗暗松了半口气,又不敢松完。
杨宪倒没问李家为什么来。
他只是把钦差腰牌收回袖中,起身往大堂走。
“让他们进来。”
周知县跟在后面,脚步慢了半拍。
县衙外头已经有动静。
二太爷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管家和两个账房先生,再后面是八个壮丁,抬着六口大木箱子,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箱子上贴着红纸。
上面写着“定远县李氏、胡氏田产文书”。
字写得工整。
县衙前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二太爷就爱这种场面。
“来,轻着点!”
“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老物件,磕坏一页都是罪过!”
他扯着嗓子指挥,生怕别人听不见。
杨宪站在县衙大堂前台阶上,冷眼看着这出戏。
二太爷抬头看见他,立刻堆上笑,三步并两步跑上来,拱手弯腰。
“杨大人!来早了来早了!”
“昨晚回去我就跟族里说了,朝廷要查,那咱就全力配合!”
“连夜把账册翻出来了!”
他回身一指那六口大箱子,嗓门拔得更高。
“李、胡两姓三代田产文书,全在这儿了!”
“一页不少!”
旁边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
二太爷故意往人群那边转了转身子,脸上全是“良善乡绅深明大义”的表情。
“乡亲们都看见了啊!”
“咱李家世代忠厚,朝廷有令,咱就遵!”
“这叫什么?”
“这叫赤胆忠心!”
管家在后面直点头。
账房先生偷偷冲二太爷竖了个大拇指,嘴角得意地一撇。
那六箱账本是他花了无数心血的杰作。
数字对得上。
年份接得住。
连墨迹都用茶水做旧处理过。
这套假账,就是他们给钦差准备的铜墙铁壁。
杨宪看完这场表演,没太多表情变化。
“搬进去。”
他对护卫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后堂走。
二太爷愣了一下。
连句客套都没有?
他追了两步,陪着笑问:“杨大人,这些账册……您大概多久能查完?我等也好来取回。”
“不急。”
杨宪头都没回。
二太爷的脚步停在大堂门槛前。
后堂他进不去了。
两个佩刀护卫挡在那儿。
他站了片刻,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然后又挂回去。
转身出了县衙。
胡家主事正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
二太爷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得轻快。
“稳了。”
他压低嗓子,眼里全是得色。
“那姓杨的连翻都没翻,直接收了。”
“六箱账本够他看到明年去。”
“等他查完发现对不出毛病,灰溜溜回京交差,咱们的事就算过了。”
两人说笑着上了马车,往城外李宅去了。
……
县衙后堂。
六箱账本靠墙码了半面。
克番已经坐在桌前了。
桌上铺好白纸,炭笔削了三根备用,砚台旁边放着一碗凉水。
渴了直接喝,省得起身倒茶耽误功夫。
沈老兄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边备着纸笔,准备随时翻译账目中他看不懂的字句。
克番打开第一箱,先挑出总账和各乡汇册。
蓝色的眼珠子扫了一遍封面。
然后翻开第一页。
……
第一天。
从卯时到戌时,克番没挪过窝。
他把每一本账册里的数字全部誊抄到白纸上,按照格物院教的复式记账格式重新排列。
左边借方。
右边贷方。
每一笔进出都画箭头标注来源和去向。
中午,杨宪派人送来两碗面和几个饼。
沈老兄放下笔去端面,顺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克番没停。
他左手拿起一块饼塞进嘴里,右手的炭笔继续在纸上划。
嚼两口,写三行。
饼渣掉在账册旁边,他用手肘一扫,继续。
沈老兄端着面碗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面放到他手边。
下午……
傍晚……
入夜……
蜡烛换了第三根。
沈老兄实在撑不住,趴在桌角打了个盹。
醒来的时候,蜡烛已经换到第四根。
克番还在写。
桌上摊开的稿纸已经换了一摞。
第一箱十二本账册,连同几本总账汇册,全被他拆成了复式记账表格。
数字一行一行排得整齐。
然后他翻回第一页。
开始交叉核验。
沈老兄揉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敬佩。
他听过克番的事。
遭遇海难,九死一生,最后被大明船队救回来。
这人性格坚韧,他是知道的。
可坚韧到这个地步,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人坐在这儿有七八个时辰了。
中间偶尔站起来过。
伸下懒腰,揉揉眼睛,叹一下气。
但他很快又坐下来,重新开始。
……
第二天。
杨宪推开后堂的门。
桌上的稿纸比昨天多了三倍。
七八张大纸铺满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箭头、圈标。
克番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两本账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眼睛下面有淡淡青色,但目光很亮。
“有问题。”
克番用大明官话说道。
杨宪眉毛一抬。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稿纸。
全是数字和符号,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拉丁字母标注。
“什么问题?”
克番转头看向沈老兄。
沈老兄清了清嗓子,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翻译克番昨晚跟他说的那段话。
“克番说,按照他已经看过的那几本账册,田亩总数和每年的粮税缴纳数目,在账面上是对得上的。”
“也就是说,如果只看这几箱账本本身,应该挑不出错。”
杨宪没说话,等着后文。
“但是——”
沈老兄停了一下,看了克番一眼。
克番点头示意他继续。
“克番来之前,格物院给了他一份资料。”
“上面记着各府官仓、屯田、试验田折算出的亩产,还有水文、土质、雨量摘录。”
“他拿这份资料和李家账上的数字对了一下。”
“结果发现,按照李家账册记载的总田亩数,再用他们缴纳的粮税总额往回推,定远县折粮平均亩产只有一石二斗。”
沈老兄翻译完,克番接过话,用半生不熟的官话慢慢说:
“江南……三石。”
“定远……最少……应该有……二石到二石半。”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比。
“账上……只有一石二斗。”
“差一半。”
杨宪盯着纸上的数字。
一石二斗。
定远县比不上江南鱼米之乡,却也是淮西平原上的好地。
就算年景差些,亩产二石也不稀奇。
可李家的账上,按总田亩和总税粮倒推出来的亩产,只有一石二。
若账是真的,定远县的地就烂得不该有人种。
若地没那么烂,李家报上来的田亩数,就少了。
少了很多。
杨宪看克番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只把克番当成会算账的番官。
会算账,已经够用了。
这趟来定远,最怕的不是李家、胡家闹事,而是账本厚成墙,翻到年底也翻不出刀口。
朝廷要证据。
不能凭脾气拿人。
杨宪要的是能摆到御案前的东西。
克番这一开口,刀口就露出来了。
账本没错。
错在地里。
错在粮里。
错在李家把定远县当成自家账房,以为只要账面平了,朝廷就拿他们没办法。
“你怎么懂这些的?”
杨宪忍不住问道。
“格物院。”
克番说这三个字时,官话咬得很顺。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
封皮很新,但已经翻软了,边角卷起。
上面写着几个字。
《田册查伪便览》。
字不是克番写的。
杨宪拿过来,翻开看了起来。
这不像官府里的公文。
官府公文爱写虚话。
开头先把祖宗圣训搬出来,再夸朝廷恩德,最后才说正事。
这册子不一样。
开篇第一行就是:
“查田先查粮,查粮先查产。”
下面列着一条一条办法。
田亩、税粮、人口、牲口、河渠、仓储、徭役,全能互相反推。
再往后翻,还有几页专门讲假账。
同一笔田产在族账里低报,在佃户账里高收。
荒地册上荒,租簿里收租。
死户仍缴粮,活户不入册。
杨宪翻了几页,手指停住。
他本来对格物院没太多好感。
京城这两年新弄出来的衙门,养着一群会摆弄器物、会算数、会说怪话的人。
他在山西的时候,不少官员提起来都皱眉,说那地方不务正业。
可眼下这本薄册子摆在桌上。
一个番人,靠着它坐了一夜,就把李家六箱假账撕开了一道口子。
杨宪把册子合上。
“还有没有其他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