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庄。
天还没亮,管家就带着四个长工,挨家挨户敲门传话。
管家站在每户佃户门口,把话说得很清楚。
“老太爷有令。”
“这几日会有官府的人来。”
“不管他们问什么,一个字都不许答。”
“谁要是多嘴,全家逐出庄子。连带他的地,也收回来。”
“听明白了没有?”
佃户们缩在门后,点头如捣蒜。
管家走完一圈,天才蒙蒙亮。
他回到李宅复命时,老太爷刚起床,正坐在堂上喝粥。
“都传到了?”
“传到了。”
老太爷放下碗。
“再让人去通知山那边的几个庄子。”
“所有跟我们家签过租约的佃户,一家不漏。”
“让他们知道,嘴巴不紧的人,在定远没地方种田。”
管家应了声,又出去了。
……
县衙。
杨宪也早就起床了,面色阴晴不定。
他要查的田亩,很多在山里。
进山要过桥。
这期间肯定会遇到一些麻烦,是他出发前就预料到的。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护卫队长一早去探过路,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前头大青沟那座木桥,横梁断了。”
“整座桥?”
“两根承重横木没了。桥面的板子也掉了很多,人小心一点能爬过去,马车过不去。”
护卫队长压低了声音。
那些种地的老百姓,爬过去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们是钦差的人。
真要扶着桥桩子爬过去,丢的是朝廷的脸。
杨宪站在县衙门口。
日头刚出来,照在他脸上。
杨宪忽然笑了一下。
护卫队长看着他那个笑,后背有点发凉。
跟了杨宪这几年,他见过这种笑。
每次杨宪这么笑,都会有人倒大霉。
“记下来。”杨宪说。
“抗拒钦差,毁坏官道。”
护卫队长拱手。
“大人,是否上报?”
杨宪摇头。
“不急。”
他转身往县衙里走。
“跟我来,把库房的东西拿出来。”
护卫队长跟在后面。
杨宪走到后堂,打开从京城带来的另一口箱子。
箱子里是一摞裁好的黄纸。
上面印着红色边框,正中刻着户部官印。
告示。
上面的内容,在京城的时候早就印好了。
出发之前,大皇子亲手递给他的。
当时大皇子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你先揣着。能不用最好。用了,就是把定远翻过来。”
杨宪把告示抽出来,数了数。
四十张。
够了。
“去。”
他把告示递给护卫队长。
“城门四处,各贴三张。”
“集市口贴。茶馆门口贴。酒肆门口贴。”
“所有人多的地方,都贴。”
护卫队长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告示内容。
看完之后,他瞪大眼睛,抬起头。
“大人,这——”
“去贴。”
杨宪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
护卫队长带着人出去了。
杨宪站在后堂,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毁桥。
好。
我不走桥了。
我让你们的人自己走过来。
……
辰时刚过,定远县城四门的告示栏前,开始聚人。
起先是几个闲汉凑过去看。
然后越聚越多。
告示上的字不多。
措辞也简单,没有那些寻常官府公文的废话。
写的是:
“钦差奉旨清丈定远田亩。凡知情者检举隐匿田产属实,赏查实田亩一成,归检举人所有,由朝廷颁发地契。”
“设匿名投书铁箱于县衙大门外,日夜专人看守。”
“检举人身份绝不外泄。”
“若检举人不愿留居本地,朝廷可安排迁往他处,另行拨给田亩。”
落款是钦差大印和户部关防。
围观的百姓里,识字的不多。
但不识字的人会问。
一传十,十传百。
半个时辰不到,消息就传出了城。
“一成?”
“一成是多少?”
“比方李家藏了一百亩,你去告,查实了,给你十亩。”
“十亩地?”
“白给的?”
“还给地契。”
“朝廷的地契?”
“……”
人群嗡嗡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静下来是因为有人说了句:
“你敢告?”
“李家要是知道了……”
“全家赶出庄子。”
没人再说话了。
但那张告示还贴在那儿。
四个城门口,每处三张。
纸是黄的,框是红的,印是朱砂的。
那些字一个一个杵在那里,不动声色。
……
中午。
消息传回了李家大宅。
这次不是管家来报的。
是二太爷亲自跑回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张告示。
是他偷偷揭下来的,纸角都皱了。
“老太爷!”
二太爷把告示拍在老太爷面前的桌上。
“您看这个!”
老太爷放下核桃,把告示展开。
他眼神不好,原本看得漫不经心。
但看着看着,他胸口发闷,看完之后,他气得手指尖发抖。
“一成田亩?”
他咬牙切齿。
“他拿什么给?拿我们的地给?”
“那是我们李家的田!”
拿李家的东西奖励举报李家的人,真是狠啊!
二太爷急得转圈。
“老太爷,这招毒啊。”
“咱把佃户嘴堵住了,他就来这一手。”
“不用佃户开口。让佃户自己来告。”
“还他妈匿名。”
老太爷把告示推到一边。
“匿名又怎么样。”
“他说保密就保密?”
“我倒要看看,我李家在定远扎了几十年根,这些佃户到底信朝廷,还是信我。”
二太爷犹豫了一下。
“老太爷,万一……真有人……”
“有人怎样?”
老太爷抬眼看他。
“谁告的,我查不出来?”
“几个庄子,多少户人家,我心里没数?”
“谁家跟我们有过节,谁家还欠着我们的债,谁家媳妇娘家在外头——”
“他告了,他能跑哪去?”
二太爷想了想,点头。
“那告示上还说,不愿留的可以迁走。”
老太爷冷笑。
“迁?”
“他拖家带口,老爹娘、小崽子,一晚上能跑出定远?”
“从他去投书到朝廷来接人,中间隔多少天?”
“这些天里——”
他没说完。
但二太爷听懂了。
够了。
时间够他们做很多事。
老太爷重新拿起核桃。
“让各庄管事再去传一遍话。”
“把道理说清楚。”
“告诉他们,朝廷是一阵风。钦差来了还会走。”
“可李家在定远,世世代代都在。”
“谁跟我们过不去,他子孙后代都别想在这片地上活。”
二太爷应了,转身要走。
老太爷又加了一句。
“那个铁箱子,在县衙门口?”
“是。有钦差的人看着。”
老太爷想了想。
“让人盯着。”
“不许靠近,不许动手。”
“但凡有人往那箱子边走,把脸记下来。”
……
县衙后堂。
克番还在翻账册。
桌上的稿纸又多了一摞。
杨宪推门进来时,克番正用炭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抬头看见杨宪,他放下笔。
“还有多久才能查完?”杨宪问。
沈老兄翻译完。
克番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天。”
“全部查完?”
克番点头。
杨宪嗯了一声。
“不急。慢慢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其他的事你不用管。你只管账。”
克番眨了眨蓝眼睛,没太听懂。
沈老兄低声给他翻译了几句。
克番听完,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账册,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隐约能听见街上的嘈杂声。
他问沈老兄:
“外面……怎么了?”
沈老兄笑了笑。
“打仗呢。”
“不过这个仗,不用刀枪。”
“用纸。”
克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
夜。
李家庄外的一片洼地边。
三间土坯屋挤在一块儿,屋顶茅草歪七扭八,门板都合不拢。
最里头那间屋里,一盏油灯早灭了。
老赵头躺在草席上,盯着房梁。
睡不着。
旁边他婆娘翻了个身。
“老赵,想啥。”
“没想啥。”
他婆娘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
老赵头没动。
今天赶集的时候,他在城门口看见了那张告示。
他不识字。
可旁边有人念。
一成。
匿名。
保密。
不愿留的可以走。
他在那张告示前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推了他一把,说别挡道。
他才回过神来。
二十年了。
他爹留下的三亩水田,被李家“借”走的时候,他才十六。
说是借。
借条上按了手印。
然后就再也没还过。
那三亩地就在庄子东头。
他每天下地干活,都能看见。
地还是那块地。
种的还是稻子。
只是不姓赵了。
老赵头的手在黑暗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一成。
李家在山背后那片林子里头,开了多少地,庄上的人都知道。
几百亩是有的。
一成……就是几十亩。
几十亩。
他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可李家管事今天下午又来了一趟。
站在庄子中间,拿拐棍敲着地面,一字一句。
“谁要是跟官府的人多一句嘴,全家赶出庄子。”
“连你们祖坟都给刨了。”
老赵头闭上眼。
刨祖坟。
他爹的坟就在庄子后面那座小山包上。
他翻了个身。
目光落在门后那根扁担上。
明天逢集。
要去城里卖几担柴。
路过县衙门口。
那个铁箱子,就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