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县衙大堂。
杨宪升堂的时候,堂下已经站了二十多号人。
粮长、里正,各庄管事,零散排了两排。大多数是李、胡两家安插的人,脸上挂着恭敬,眼底全是戒备。
杨宪没废话。
他坐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搁在桌上。
“把东西拿上来。”
护卫队长捧着两本账册走上前。
杨宪接过来,翻开封皮,对着堂下扬了扬。
“至正二十三年。”
又扬了另一本。
“洪武二年。”
“前后隔了七年。”
堂下安静。
杨宪站起来,把两本册子翻到中间,走到堂前。他把两页纸并排举起来,背对着门。
晨光从大门透进来,穿过纸面。
“看清楚了没有?”
堂下的人没人说话。
但有几个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纸是同一种纸。色泽、纹路、厚薄,一模一样。
七年的东西,纸是一样的。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哪个听不懂。
杨宪把册子放回桌上。
“第一个问题,本官说完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聊天。
“下面说第二个。”
他把另外三本册子翻开,摊在桌面上。
“这三本,封皮上写着三个不同年份。账目里头的笔迹,看着也不一样。”
杨宪伸手,把其中一页翻过来。
背面朝上。
“谁上来看。”
没人动。
杨宪笑了。
“那本官替你们说。”
他用手指在纸背上划了一下。
“这几种笔迹,字形不同,落笔力度却一样。换行习惯也一样。”
“同一个人写的。”
“赶出来的。”
堂下有个粮长的腿开始打颤。站他旁边的里正偷往旁边挪了半步。
杨宪没看他们。
他从桌上抽出克番整理的那张表格。
“第三个问题。”
他把表格举起来,虽然上面写的是克番用拉丁文和汉字混杂的格式,堂下的人看不懂。但杨宪不在乎他们看不看得懂。
“李家的账和胡家的账,两家的借贷往来,有几百处完全对称。”
“精确到文。”
杨宪把表格放下。
“你们做过生意的都知道,粮食、布匹、牲口,有折价,有损耗,有赊欠。两家各记各的账,数字很难一模一样。”
“偶尔一两笔对上,是巧合。”
“几百笔都对上?”
他环视堂下。
“你们能不能告诉本官,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静。
彻底的安静。
有人开始擦汗。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还有人眼神乱飘,不敢往杨宪脸上看。
杨宪重新坐回去。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
那种让护卫队长后背发凉的笑。
“各位。”
“本官不是来跟你们算旧账的。”
堂下有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侥幸。
杨宪的声音很温和。
“三天。”
“三天之内,主动交出真账、真册,报上隐田数目的,按朝廷旨意从轻。补税即可。不追究。”
有人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
杨宪停顿了一下。
“三天之后还在跟本官耍花招的——”
他没说完。
只是抬了抬下巴。
护卫队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在堂下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四个字。
欺君之罪。
纸条只展了三息,就收了回去。
但堂下已经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杨宪站起来。
“散了。回去好想想。”
……
消息迅速传回李家大宅。
二太爷是跑回来的。
字面意义上的跑。五十多岁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老太爷!”
老太爷正坐在后院里晒太阳,手里照旧转着核桃。
二太爷冲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才把话说出来。
“假账……被看穿了。”
核桃停了。
老太爷的手指僵在那里,两颗核桃一上一下卡着,不动了。
“你说什么。”
二太爷把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纸张问题。笔迹问题。两家账目对称的问题。
说完之后,老太爷的脸色已经灰了。
“怎么可能。”
他声音发干。
“张账房做了二十年——”
“人家几天就看出来了。”二太爷的声音里带着怨气。“县衙里的眼线说是那个番人,蓝眼珠子的番人,每天都在县衙后堂看账簿。”
老太爷把核桃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
二太爷看着他,心里直打鼓。
“老太爷,咱……怎么办?”
老太爷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慌乱已经压下去了。
“假账破了就破了。”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破了又怎样?他知道我们造假,不等于他知道我们藏了多少。”
二太爷一愣。
老太爷站起来。
“真账在哪里?”
“在……地窖里。”
“烧了。”
二太爷张了张嘴。
“全部烧了。”老太爷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一张纸不留。”
“可是老太爷,真账烧了,将来万一朝廷要跟咱讨价还价——”
“没有将来了。”
老太爷盯着他。
“真账在,就是铁证。真账不在,他就只能证明我们造假,证明不了我们藏了多少。造假顶多罚银子。藏田是抄家。”
“你选哪个?”
二太爷不说话了。
老太爷继续吩咐。
“山里的佃户,今天全撤回来。田里但凡有庄稼的,连夜割掉。割完处理一下。让那些地看着像荒了好几年的样子。”
“他就算翻了山,看到的也是一片荒地。荒地不是隐田。他拿什么定我们的罪?”
二太爷点头,转身就要走。
老太爷又叫住他。
“那个投书的铁箱子,有人去投过没有?”
“没有。盯了好几天了,没人靠近过。”
老太爷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重新坐下来,把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
“让佃户们知道,杨宪今天在堂上说的话,是官府在钓鱼。谁上钩,谁倒霉。”
二太爷应了一声,出去了。
老太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核桃又开始转了。
但转得比往常慢。
……
同一天。
老赵头挑着空柴担进了城。
柴昨天就卖完了。今天进城没什么正经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脚像不听使唤一样,往县衙的方向走。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告示还贴在那儿。黄纸红框,朱砂印。旁边有两个闲汉在看,也有人匆走过,眼神瞟一下就赶紧移开。
老赵头没停。
他经过铁箱子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直直往前走。
步子稳。呼吸稳。心跳不稳。
他走到县衙旁边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他熟。以前卖柴的时候常走。巷子窄,两边是土墙,拐个弯就看不见大街了。
他放慢脚步。
正要拐弯的时候,巷子另一头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番人。一个穿旧袍子的中年人。
老赵头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巧,直接就碰上了。
三个人在巷子里面相觑了一瞬。
老赵头的脑子嗡了一下。然后身体比脑子快——他的手已经伸进怀里了。
一封信被掏出来。
折得整齐齐,外面用稻草绑着。
老赵头把信塞到克番手里。
克番还没反应过来,老赵头已经快步绕过两人。
柴担在肩膀上晃了一下,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狗追。
十息都不到。
人就消失在巷口了。
沈老兄和克番面面相觑。
沈老兄觉得克番成天窝在房间算账,对身体不好,所以每天都强行把他拉出来,四处走走。
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沈老兄帮克番拆开了信。
里头是一张纸。不是信。
纸上画着一幅图。
笔触粗糙,像是蘸着锅底灰画的。但方位清楚,标注清晰。哪里是山,哪里是沟,哪里有路,哪里有田。
田的位置用圈标出来,旁边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有的是数字,有的是“李”字。
沈老兄看了三息,眼睛慢慢瞪大。
然后拔腿就往回跑。
……
后堂。
杨宪把纸展开,铺在桌上。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山后。三条沟。五片田。最大的一片标注着“约三百亩”。
加起来,少说一千亩。
杨宪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窗外天色还早。日头刚过午。
他站起身,看向护卫队长。
“不用等三天了。”
护卫队长一怔。
“今晚早点休息,养足精神,等到半夜的时候,带上所有人。”
杨宪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落了一身。
“我们翻山。”
……
而此刻。
李家后山的小路上,三十多个长工正扛着镰刀往山里赶。
管家骑着驴走在最前面,不停催促。
“快点快点!天黑之前必须割完!”
“老太爷说了,一棵苗都不能留!”
两拨人。
一个往山里赶,一个往山里冲。
中间隔着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