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现在有点怕李去疾说话。
他现在就怕李去疾后面再接一句“但是”或者“还有”。
倒不是怕他说不行，怕的是那句“但是”和“还有”。
李去疾却没关注他的想法，继续道：
“那些磨好的盐粉，吸水能力会增强很多倍，因此最怕受潮。潮热的地方，这种盐粉见了空气中的水汽，几炷香的工夫就会受潮。”
“受潮会怎样？”朱标在旁边问。
“结块。”李去疾说得很直接，“盐粉一旦结块，就跟没磨过一样，撒到云里头去，照样是往天上扔石头。”“所以一定要做好防潮处理。”
朱元璋急忙追问：“怎么防？”
李去疾直接在纸上写了下来。
“油纸裹一层，外头再拿蜡封进坛子里。装好之后，储存到干燥的地方。不能堆在地上，得架起来，离地至少一尺。”
“运输的时候，外头再套一层布袋。布袋不能用棉的，要用麻的，紧实些。”
“开坛之后绝对不能久放，得立刻用掉。”
朱元璋紧张的心情再次放松，原来李先生要说的不是什么大麻烦，而是补充细节。
这些细节听着琐碎，但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越是细节越要命。火药受潮炸不响的事他见过，盐粉受潮用不了，道理一样。
“撒的时候也得小心。”李去疾指了指天，“火囊云霄辇上天，最好不要打开坛子往下倒。得做个筒状的撒布器，让盐粉尽可能均匀地飘出去，不能一坨一坨地往下掉。”
朱标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大哥，这撒布器要怎么做？”
“回头我画个图。”李去疾摆摆手，“不复杂，就是个带筛孔的竹筒，接了一根绳子，人拉绳子，筒子倾斜，盐粉就顺着筛孔往外撒。”
“记住，不要在同一片区域反复撒，要尽可能多飞几段距离，把盐粉撒到更多区域。”
朱元璋默默听着。
盐。
他手里最不缺的东西之一。
提纯、碾碎、过筛、密封——这些工序虽然讲究，但没有一样做不到。
不需要什么海外奇矿，也不需要格物院折腾几个月。
甚至不需要什么秘方。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事……说透了之后，怎么感觉没有自己之前想象中的那么难？
朱元璋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真正管用的东西，往往不复杂。
复杂的是知道该用什么，怎么用，什么时候用。
这才是李先生的本事。
天底下人人都见过盐，
可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人想到把盐磨成粉撒到天上去下雨。
朱元璋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堂堂大明皇帝，手底下养着钦天监、太医院、工部、格物院，成千上万人吃着朝廷的俸禄，能人异士无数。
可这些人加在一起，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把盐撒到云里”这六个字。
而李先生，则像是聊天一样，随口就能说出这些“仙法”。
李去疾还在往下讲：“暖云催雨有个好处——见效快。盐粉撒进去，如果云的条件够，快的话小半盏茶功夫就能见到雨。”
朱元璋心跳又快了一拍。
朱标追问：“慢的话呢？”
“慢的话也就一两个时辰。如果两个时辰还没动静，那就是云的条件不够，别等了。”
朱元璋记下了这个时间。
李去疾把笔搁下，端起旁边茶碗喝了一口：“眼下入夏，凤阳那边天热，大多数时候上来的云都是暖云。盐粉这法子，够用了。”
朱标沉默了几息，开口道：“大哥，要是遇上冷云呢？”
李去疾看他。
朱标的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层东西藏着没说。
旱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谁也说不准到了关键时刻，天上飘来的是暖云还是冷云。
如果望眼欲穿总算等到一片厚云，千辛万苦把火囊云霄辇飞上去，还准备好了几十斤盐粉，结果发现是冷云，盐粉带了个寂寞——
那种感觉，只怕比云没过来还难受。
“有备无患。”朱标说得很轻。
朱元璋没出声，但目光也跟着落在李去疾脸上。
他和朱标想到一处去了。
李去疾点点头，说道：
“那我先解释一下冷雨催化剂的原理。”
“冷云和暖云不一样。”李去疾的语气变得慢了些，
“冷云内部也蕴含了大量小水滴，但更多的是小冰晶。”
“但因为缺少核心，这些冰晶无法汇聚在一起，一直悬在空中，无法形成降水。”
朱元璋忍不住问：
“既然如此，如果冷云也使用细盐，是不是也能把里面的小水滴凝聚在一起，形成大水滴，然后降雨？”
李去疾笑了一下，说道：
“确实能形成大水滴。”
“但无法形成降雨。”
朱元璋一愣。
李去疾解释:
“因为小冰晶的存在，一旦小水滴变大，周围的小冰晶就会与水滴争夺水分。”
“大水滴被夺取水分后重新变成小水滴，周围的小冰晶夺取水分后，虽然也会增大，但大都也无法达到能落下来的标准。”
“所以冷云催雨，用的不是让小水滴聚起来形成大水滴，而是加入‘冰核’，让冰晶聚集在一起形成大冰晶。”
“这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高强度降温，要使用干冰，这东西我目前也做出不出来。”
“另一种冷云的催化剂，就是碘化银。”李去疾指了指桌上那只小瓷瓶，
“碘化银的晶体结构很特殊，和冰核长得很像。撒进云里后，云里的小冰晶会误以为它是冰核，一层又一层地往上面贴。贴多了，冰晶就大了，然后会吸收水汽变得更大，大到云托不住，就掉下来。”
“掉下来的过程中，经过暖空气层，冰晶化成水，落到地上就是雨。”
朱标问：“碘化银要用多少？”
“比暖云的盐少得多。”李去疾说，“刚才算的那朵暖云，盐要两千多斤。但如果是相同大小的冷云，换成碘化银，消耗量不到半斤。”
朱元璋眼皮跳了一下。
不到半斤？
听着轻飘飘的。
可他心里清楚，碘化银这东西，朝廷现在连半两都没有。
朱元璋忍不住开口问：“这碘化银，是怎么制成的？”
李去疾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焚烧海藻。”
朱元璋愣了。
海藻？
那不就是海边到处都有的东西？
李去疾继续道：“把海藻晒干，烧成灰。灰烬用水浸泡，搅匀了，等沉淀物落下去，把上头的水倒出来过滤。过滤完的水里，就有碘化物。”
朱元璋在旁边听着，问：“碘化物就是碘化银？”
“还不是。”李去疾摇头，“碘化物只是原料之一，另一样原料是硝酸银。”
朱元璋已经听得有些迷糊了，但朱标学过化学，因此一下就明白了。
“大哥，是不是把白银放进硝酸里，就能得到硝酸银。”
李去疾点点头，接着道：“硝酸也不难，就是制作过程有些麻烦。拿绿矾和硝石混在一起，干馏出来的东西是硝酸。”
朱元璋听到这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绿矾、硝石、白银——这些东西朝廷都有。
李去疾一边用炭笔在纸上书写一边说道：“碘化物和硝酸银两种溶液混在一起，就能生成碘化银沉淀下来。”
他原本已经有心理准备，碘化银这种东西，起码得是什么深山异宝，或者需要几十道工序，耗上几个月才能制成。
结果李先生三言两语就讲完了。
而且朝廷都能弄到。
这要如此，人工降雨……似乎……也不难啊？
朱元璋嗓子有点发紧：“李先生，照你这么说，朝廷……咱是说，若朝廷真想办这事，碘化银能做出来？”
“能。”李去疾点头，“只要按步骤来，虽然费时费力，但肯定能做出来。”
朱元璋松了气。
制作碘化银虽然费时费力，但消耗量少啊！
李去疾却继续道：“不过冷云催雨有个麻烦。”
朱元璋这下已经基本不受影响了，十分冷静地说道：“李先生请说。”
“冷云一般比暖云要高而且厚，火囊云霄辇要飞到那个高度，耗费的燃料比暖云多得多。而且高空风大，撒药粉的时候不好控制，最好不要像暖云那样，使用喷撒的方式。”
朱元璋忙问：“那要用什么方法。”
李去疾转身走到院子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截竹筒。
“看见没，就是这个。”
朱元璋盯着那截竹筒，没看出什么门道。
李去疾把竹筒拿在手里比划：“迫击炮，你们见过吧？”
朱元璋点头。
“原理差不多。”李去疾说，“把一小勺碘化银装进炮弹里，炮弹外壳用薄一点的铁皮或者竹筒做，里头填点火药。火囊云霄辇飞到冷云上面，把炮弹发射进云里，炮弹在云里爆开，碘化银就散开了。”
朱标听懂了，追问：“那要发射多少炮弹？”
“看云的大小。”李去疾想了想，“刚才算的那种县城大小的冷云，十发到二十发就够了。碘化银用量本来就少，关键是要让它散开，覆盖的范围越大越好。”
朱元璋皱眉：“火囊云霄辇上能装迫击炮？”
“改一下。”李去疾语气很轻松，“不用装大炮，小型的就行。炮身轻一点，目的是为了让榴弹飞得远炸得广，而不是追求破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