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老汉不敢相信。
走了三十年的路,见过太多骗子,听过太多空话。那些当官的、做生意的,哪个不是把话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呢?全是放屁。
但李去疾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当真。”李去疾的语气平静,没有一丝夸张,“去年我在江宁亲自种过,从下种到收获,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盯着的。哪天浇水,哪天除草,哪天翻藤,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今年不是我一个人种。京城附近那几个县城,稍微有点土地的都开始种了,家家户户都有收成。有的人家种在荒地上,有的种在沙地里,有的种在山坡上,全都活了。”
覃老汉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问,但又不敢问。
怕问出来的答案让他失望。
但不问,心里又像猫抓一样难受。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产量如何?”
李去疾看着他,缓缓开口:“按照以往的经验,平均一亩地能收三千斤。”
覃老汉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乱飞。
“多……多少?”覃老汉的声音变了调。
“三千斤。”李去疾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这还是往少了说的。如果土好、水足、伺候得细,四千斤也不是不可能。山地里种,产量会低一些,但两千斤总是有的。”
覃老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白得像纸。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不可能!”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李小哥,你别骗我!天底下哪有这种东西?一亩地三千斤?就算是两千斤吧……那些寨子在山地上不管种什么,稻子、麦子、荞麦、青稞,好年景也就一百来斤,你说的是它的二十倍!二十倍啊!”
他的手抓住李去疾的手腕,力道很重,让李去疾有些发疼。
“你……你是不是为了哄我帮忙,故意编出来的?”覃老汉的眼睛通红,“我知道你们需要我的线路,需要我的人脉,但你不能这么骗我!我……我走了三十年的路,什么样的骗子没见过?你以为随便编个数字,我就会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几乎是哽咽出来的。
朱元璋在一旁看着,心里一紧。
他见过无数人的绝望,也见过无数人的希望。但像覃老汉这样,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撕扯得这么厉害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老人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
怕信了以后,又是一场空。
李去疾没有挣脱覃老汉的手。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覃老汉的眼睛。
“覃老伯,我没有骗您。”
他的声音很轻,但充满自信与笃定。
“去年江宁县我带着几个徒弟种了好几亩番薯,我亲眼看着收的。都是没人愿意种的荒地沙地,杂草丛生,还有石头,亩产也有两千八百斤。后面有人种到了良田上,土肥水足,亩产直接超过三千斤。我们当场称的重量,一斤都没作假。”
他顿了一下。
“而且,如今大明已经将其取名为‘洪武薯’,去年就在安徽、浙江、江西各地推广。今年开春,光是应天府周边,就种了上万亩。覃老伯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那些地方看看。随便找一户种了番薯的人家,问问他们的收成。”
覃老汉的手在发抖。
他松开李去疾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
“洪武薯……”他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洪武……那是皇帝的年号……”
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如果这东西真的是朝廷在推广,那就不可能是假的。朝廷不会拿皇帝的年号开玩笑。
如果这东西真的能亩产三千斤……
他不敢往下想了。
李去疾继续说道:“番薯正是最适合云南山地的作物。那些寨子如果能种上番薯,从此不会再有人饿死。不用再靠您冒着生命危险往山里运粮食,他们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就够全寨子吃饱。”
覃老汉拿起桌子上的番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但三十年走私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天底下没有完美的买卖,再好的货也有破绽。
“李小哥。”覃老汉抬起头,“你说的这些,听着都好。但我得问清楚,这番薯就没什么缺点?”
李去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覃老汉这么警觉。一般人听到刚才那些优点,早就飘了,哪还会想着问缺点?
“有。”李去疾也不藏着掖着,直接点头,“番薯不像大米小麦那样能存放好几年。挖出来以后,放个几个月就会烂。”
覃老汉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
山里的寨子靠天吃饭,收了粮食都要存起来,一点一点吃到来年开春。要是只能放几个月,那秋天收的番薯,撑不到冬天结束就坏了。
“还有。”李去疾继续说,“番薯的营养比较单一。天天只吃番薯,会胀气,还烧心。吃多了难受。”
覃老汉的心一沉。
这两条加起来,问题就大了。
不能存放,又不能天天吃,那这番薯再能长,又有什么用?
李去疾看着覃老汉变化的脸色,笑了一下。
“覃老伯别急,这两个问题都能解决。”
覃老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怀疑。
“番薯挖出来以后,可以直接磨碎,用水洗出里面的淀粉。淀粉沉淀下来,晒干,就成了番薯淀粉。这东西能放很久,一两年都不会坏。”
李去疾说着,朝锦鱼示意了一下。
锦鱼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
“这就是番薯淀粉。”李去疾捏了一点给覃老汉看,“可以直接煮粥,也可以做成粉条、粉丝。粉条粉丝晒干以后,同样能放很久。”
覃老汉接过那一小撮淀粉,放在手心里看。
粉末很细,颜色纯净,手感滑腻。
他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子闻了闻。
没有怪味,倒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至于胀气烧心的问题。”李去疾继续说,“也好办。吃番薯的时候,多混些野菜、杂粮进去。别光吃番薯,搭配着吃,就不会难受。番薯粉丝也是一样,煮的时候加点菜叶子、玉米面、荞麦面,一锅杂粮糊糊,管饱还不烧心。”
覃老汉听完,整个人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算什么缺点?
不能存放,但磨成淀粉就能放。
不能天天只吃番薯,但混着杂粮就能吃。
山里的寨子最不缺的就是野菜和杂粮。
荞麦、燕麦、青稞,这些东西产量低,但总能种出一点来。野菜更是遍地都是,春夏秋冬都能摘到野菜。
以前这些东西吃不饱,是因为缺乏主粮搭配。
现在有了番薯,正好配着吃。
覃老汉的手又开始发抖。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一小撮番薯淀粉,喉结滚动了几下。
“就这?”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就这点缺点?”
李去疾点头:“就这点。”
覃老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深吸了一口。
他感觉胸口憋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李小哥。”覃老汉的声音很轻,“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李去疾一愣:“覃老伯,这话怎么说?”
“你说的这些缺点,根本不算缺点。”覃老汉抹了一把脸,“和前面那些好处比,这算个屁!”
覃老汉扶住石桌的边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三十年。
他走了三十年的暗路,死了那么多弟兄。
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把更多粮食运进那些山沟里,让寨子里的人能活下去。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
如果那些寨子能种上这个番薯……
他那些死去弟兄的命,就不用再由后来人继续去填了。
那些孩子们,就不用再走他这条路了。
覃老汉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压碎了的声音。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这个在刀口上舔血三十年的老人,这个见惯了生死、阅尽了人间险恶的走私头领,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朱元璋坐在一旁,整个人也愣住了。
他亲自种过番薯,清楚番薯的产量,也知道番薯对大明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这东西能救活很多人。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颗种子的份量。
覃老汉不信权力,不信承诺,不信文书。
但他信“活命”。
一颗能让寨子活命的种子,比一万道圣旨都管用。
覃老汉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
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李小哥……”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你……你真的愿意把这东西给那些寨子?”
李去疾点头:“不止给种子,还会派人教他们怎么种。什么时候下种,怎么育苗,怎么翻藤,怎么防虫,怎么收获,怎么储存,全都会教。保证他们能种活,能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