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呗。”江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活像一滩会说话的烂泥,“您放心,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耐心特别好,毕竟在后山躺了一百九十年,啥都没有就是有时间。”
渡清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殿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往西挪,光影在地上缓缓爬行。
“我跟渡悲......从小一起长大的。”渡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同一个村子,同一年被师傅带上山。我比他大两个月,他管我叫哥。”
江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那会儿渡仙门虽然不像现在这样,但日子过得简单,门内也有数十弟子,但是亲传就我和渡悲两人。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性子软,不爱跟人争。渡悲不一样,他倔,要强,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
渡清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在山上那几百年,倒是他护着我多一些。被人欺负了是他帮我打回去,修炼上遇到瓶颈是他陪着我熬,就连饭堂打饭,他都要抢在前面替我把最难吃的菜拦下来。”
“听上去挺仗义的啊。”江野插了一句。
“是仗义。他这个人,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好。”
渡清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的师傅,当时的渡仙门掌门,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教了我们很多东西,但最常说的是——渡清适合修道,渡悲适合掌权。我一直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后来......”
江野没有催促,安静地听着。
“我的天赋确实比渡悲好。修为境界一路领先,走得比他顺。但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修炼这东西,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又不是我自己挣来的。”
“您这就有点凡尔赛了!”江野不满道,“想想我甲师兄,想想我乙师兄.....”
渡清脸色越发不好,江野立马收声,这个时候就不戳人家肺管子了。
渡清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渡悲不甘心。他拼了命地修炼,山门里最后一个熄灯的是他,第一个起床的也是他。我睡觉的时候他在修炼,我吃饭的时候他在修炼,我跟师兄们喝酒的时候他还在修炼。”
“卷王啊这是。”江野咂了咂舌,“放到我们那儿,高低得是个996模范员工。”
“什么?”
“没什么,您继续。”
“但他的修为始终差我一截。不是他不努力,是天赋这东西......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渡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他越追不上越急,越急越容易出岔子。有好几次修炼走火入魔,都是我帮他拉回来的。”
江野听到这里,隐约猜到了后面的发展。
“师傅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的打算——他想把掌门之位传给渡悲。”渡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不适合。我这个人太软,管不了人,也下不了狠手。一个宗门要在这浮玉山站稳脚跟,掌门不能是我这样的人。”
“那渡悲呢?他想要吗?”
“他当然想要。”渡清苦笑了一声,“但他要的是——靠实力赢来的掌门之位。”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不想被‘让’?”
“对。他觉得掌门就该是宗门最强的人,不是师傅指定的,不是别人让的。所以他一直在追我的修为,追上了,他才有底气坐上那个位置。”
渡清的目光落在殿外远处的一座山峰上,那是当年他们师兄弟一起修炼的地方。
“直到有一次,渡悲外出历练,回来之后跟换了个人一样,一举追上了我,和我一起踏入了大乘。”
“换人?”江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这修为怎么暴涨的?我也想要!”
渡清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跟你一样,不合常理的暴涨。”
江野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嘻嘻地说:“那可不一样,我那是吃了睡睡了吃,养猪似的养出来的。他那是出去一趟就暴涨,听着比我邪门多了。”
渡清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江野一脸无辜地回望,眼神清澈得像只刚出生的哈巴狗。
渡清最终没有追问,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
“师傅看到他的第一眼,没有高兴,没有欣慰,只是叹了口气。那种叹法......我这辈子只见过那一次,像是把所有的心力都叹没了。”
“然后呢?”
“然后师傅把掌门之位传给了我。”
殿内安静了几秒。
“渡悲的反应呢?”
“他没有当场发作。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只是看着师傅,问了一句——‘为什么?’师傅没回答,转身走了。”
江野皱起了眉头。
这故事听着不太对劲。
“师祖......坐化了?”江野试探着问。
渡清点了点头:“传位之后不到一个月,坐化的。”
“等等。”江野忽然坐直了身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出来,“您刚才说,师祖是仙人?”
“是。”
“仙人坐化,那应该是有天地异象的吧,和现在的血雨一样?”
渡清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江野盯着他,等着下文。
“我当年没想这么多,两百年前我才知道仙人陨落的异象,仙人陨落,天地同悲——这本该是不可掩盖的异象。”渡清的声音有些低沉,“但事实是,师傅坐化的那天,什么都没有。天朗气清,连片多余的云彩都没有。”
“怎么可能?”江野瞪大了眼睛,“仙人坐化没动静?”
“所以我成仙后问过岳门主了。”
“岳门主?”江野更惊讶了,“他会搭理你?”
渡清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们和岳门主有没有仇怨,为什么不理我?岳门主是浮玉山最古老的仙人之一,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见识比我们这些后辈强太多了。”
“他怎么说?”
“我说我们师傅是仙人,坐化没有任何异象。岳镇山听完,第一反应是不信。”渡清学着岳镇山当时的语气,“‘不可能。老夫活了十几万年,仙人陨落都有血雨异象,无一例外。你师傅若是仙人,怎么可能没有异象?要么他不是仙人,要么他没死。’”
“那您怎么证明的?”
“我没办法证明。师傅生前从不在外人面前展露仙人修为,知道他真实境界的,只有我和渡悲。”渡清叹了口气,“岳门主说他也接触过我们师傅,在他的感知里,就是个普通的大乘期修士。”
江野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您师傅一直隐藏着修为?”
“是。”渡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而且隐藏得极深。深到岳门主这种老牌仙人都看不出来。”
殿内安静了两秒。
江野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岳门主都看不出来?那师祖是什么修为?岳门主可是真仙吧?”
渡清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很满意江野的反应:“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岳门主想了很久,脸色变了好几回,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师傅能在一个仙人眼皮子底下隐藏修为不被察觉,那他至少是天仙。而一个天仙,不可能无声无息地坐化。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江野屏住呼吸。
“坐化的,只是他的化身,或者干脆是假死。”
“有没有可能祖师就是大乘呢?厉害一点的那种?”
“你当我俩都是瞎子?”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额……那好吧,也就是说咱们渡仙门,曾经有个天仙?”
“师傅是不是天仙我不知道,但他至少是仙人,这一点我确信。”渡清的目光深邃,“至于坐化的到底是不是他的本体......这事我没办法证实。师傅走得突然,什么都没交代。”
“那您怎么不早说啊!”江野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我渡仙门上头有人!还是天仙级别的大腿!这消息要是放出去,咱们还怕谁啊?”
渡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有证据吗?”
江野一噎。
“师傅是隐藏了修为的仙人这件事,除了我和渡悲,没人知道。现在渡悲废了,就只剩我一个知情人。”渡清的语气有些无奈,“你觉得我出去跟别人说‘我师傅是个天仙,虽然坐化了但可能没死透’,有人信吗?”
“......好像没人会信。”
“岳门主都不信,只是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渡清摇了摇头,“所以这事,我一直烂在肚子里。”
江野慢慢坐回椅子上,脑子飞速转着。
“不对啊师傅,您刚才说渡悲知道。那他后来......”江野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后来成立渡厄门,跟您对着干,就没拿这事做文章?”
渡清沉默了片刻。
“渡悲......他不肯提师傅。一句话都不肯提。我问过他,师傅到底走没走,他闭口不谈。”渡清的眼神有些黯淡,“所以我才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渡悲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死活不肯说。”
“所以您才一直给他吊着命?”
渡清没有否认。
江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
“师傅,你有兴趣搞事嘛?”
“什么?”
“我渡仙门表面上看是个破落户,但是现在仙人一个半,上头还有个不知道死没死透的天仙老祖宗。”江野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兴奋,“这配置,说是浮玉山隐藏boSS不过分吧?”
渡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管师傅坐化的到底是什么,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师傅的来历不简单,渡仙门的根底也不像表面上那么浅。
但这些和现在的渡仙门有什么关系?
“行了行了,故事听完了,这些陈年旧账回头再翻。”江野拍了拍衣服站起来,“我先去看看渡悲师叔。您要不要一起?”
渡清犹豫了一下。
“您现在不去,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江野补了一刀。
渡清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