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108天,上海,默然集团总部伦理审查委员会第一次会议。
会议室的设计刻意摒弃了传统企业会议室的奢华感,取而代之的是北欧极简风格:白墙,原木长桌,落地窗外是浦东新区的天际线。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仪处于待机状态,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
九名委员围桌而坐。除了秦朗、沈清月、苏晚晴三位默然集团代表,还有六位外部专家——包括昨天刚抵达上海的安娜·施密特博士。
安娜·施密特看起来比简历照片上更年轻,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灰色西装剪裁得体。她坐在秦朗正对面,面前放着一个老式纸质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在所有人都用电子设备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欢迎各位,”秦朗主持会议,“今天是伦理审查委员会的首次正式会议。在讨论具体议题前,请允许我介绍委员会的职责:审查默然集团所有研发项目和应用技术的伦理合规性,确保我们的技术发展符合‘负责任创新’原则。”
他调出第一份待审项目:“第一个项目,代号‘方舟’,是我们与中科院合作的人工智能气候预测系统。系统可以提前14天预测极端天气事件,准确率87%。但问题在于...系统的数据采集涉及全球气象监测网络,可能触及数据主权和隐私问题。”
李薇作为技术负责人开始详细介绍,但秦朗注意到,安娜的注意力不完全在项目上。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游移,像是在观察每个人的微表情,记录每个细节。
项目讨论进行得很顺利,专家们提出了几个数据匿名化和本地化处理的建议,方案基本通过。第二个项目是基因编辑工具“修复者1.0”的临床试验申请,用于治疗一种罕见遗传病。
这时安娜第一次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有问题。资料显示,‘修复者1.0’的技术基础源自‘天启’组织遗留的研究数据。请问默然集团如何确保,这项技术的研发过程中没有使用不道德来源的研究成果?”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个问题直指默然集团最敏感的历史伤疤。
沈清月准备回答,但秦朗抬手制止了她。“施密特博士的问题很关键,”他说,“确实,‘修复者1.0’的部分基础研究参考了‘天启’组织公开的文献数据。但所有数据都经过了严格的伦理审查——我们聘请了哈佛大学和牛津大学的生物伦理学家组成独立小组,评估了这些数据的获取方式和使用合法性。”
他调出评估报告:“结论是,虽然‘天启’的研究手段不道德,但已经产生的科学数据本身是中性的。我们的选择是:不浪费这些可能拯救生命的知识,但用最严格的伦理框架约束其应用。‘修复者1.0’只能用于治疗目的,且必须通过本委员会和各国监管机构的双重审批。”
安娜翻阅着纸质报告副本,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很完美的程序正义,”她抬起头,“但程序正义是否能真正洗刷原罪的污点?当你们使用这些数据时,是否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天启’罪恶的受益者?”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施密特博士,您说得对。我们确实受益于不道德的研究——这是我们必须承认的道德困境。但我们的选择是:承认困境,承担责任,然后努力让结果朝向善的方向。如果我们因为数据来源不道德就放弃研发,那些等待治疗的患者会继续受苦;如果我们使用数据但不承认道德困境,那就是伪善。所以我们选择第三条路:使用,但带着忏悔和约束;受益,但加倍回馈。”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这就是为什么‘修复者1.0’的所有专利收益,将有70%捐赠给全球罕见病研究基金。我们不是在洗刷原罪,而是在赎罪中前进。”
安娜看着秦朗,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微笑的表情:“有趣的辩证逻辑。既承认罪的延续性,又主张救赎的可能性。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关于林默先生的传说。”
会议继续进行,但“传说”这个词在秦朗心中投下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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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秦朗邀请安娜共进工作午餐。他们没有去高管餐厅,而是去了园区内一家普通的员工食堂。
“我想看看默然集团的日常,”安娜解释,“会议室里的表演和食堂里的真实,往往有差距。”
秦朗点了两份简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施密特博士,您刚才提到了林默先生的传说。能具体说说吗?”
安娜用小勺搅拌着咖啡:“我在柏林大学读书时,就听说过林默的故事。不是官方传记,而是地下流传的野史。有人说他是现代罗宾汉,用非法手段劫富济贫;有人说他是伪君子,用慈善掩盖罪恶;还有人说...他是某种社会实验的产物,一个试图在体制外建立新秩序的狂想家。”
她抬起头:“您听说过‘双面林默’理论吗?”
秦朗摇头。
“有研究者认为,林默实际上有两种人格或两个阶段,”安娜说,“第一种是1995年前的‘暗影林默’,暴力、残酷、不择手段;第二种是1995年后的‘默然林默’,突然开始转型,试图洗白。但关键问题是:是什么导致了这种转变?野史中有各种猜测——一场大病、一次濒死体验、一个神秘人物的点化,甚至有人说,1995年死去的不是真正的林默,而是一个替身。”
秦朗感到脊背发凉。这些传说有些接近真相,有些荒诞不经,但都触及了林默人生中最神秘的部分。
“您相信哪个版本?”他问。
“我不相信任何单一版本,”安娜微笑,“但我相信每个传说背后都有一些真实的核心。比如‘大病说’——林默确实在1995年受过一次重伤,住院长达三个月。比如‘神秘人物说’——确实有一个被称为‘导师’的人在那段时间频繁与他接触。”
她放下咖啡勺:“秦先生,您知道为什么‘净化会’对林默如此着迷吗?因为他是一个完美的研究对象——一个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巨大转变的案例。在社会科学中,这种极端案例往往能揭示人性的深层机制。”
“所以你们不是要毁灭默然集团,而是要...研究我们?”秦朗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毁灭是手段,不是目的,”安娜坦诚得惊人,“‘净化会’的真正目标是证明一个理论:深度涉足黑暗的人,不可能真正回归光明;所谓的转型,要么是表演,要么是自我欺骗。林默是我们的第一个长期观察对象,您是他的继任者,也是我们的第二个标本。”
秦朗感到一阵荒谬又震撼的感觉。他被当成了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那您现在的角色是什么?观察员还是参与者?”
“两者都是,”安娜说,“我要观察您如何在伦理困境中做选择,同时,我也会参与这些选择——用我的专业知识,用‘净化会’的道德标准。我们要看看,在真正的压力下,您的‘责任科技’承诺还能坚持多久。”
午餐后,安娜去参加技术团队的简报会。秦朗回到办公室,立刻联系了老鬼。
“查一下1995年林默先生受伤前后的所有细节,”他下令,“特别是那个‘导师’是谁。另外,柏林大学有哪些学者在研究林默?”
老鬼的回复很快:“1995年的记录不完整,当时‘暗影会’内部动荡,很多档案丢失或销毁。但我知道‘导师’这个人——他叫陆明远,是林默年轻时在香港认识的哲学家,后来移民加拿大。1995年,林默去温哥华见过他三次。陆明远三年前去世了,享年九十一岁。”
“哲学家的影响...”秦朗若有所思。
“至于柏林大学的研究者,”老鬼继续,“我查到安娜·施密特博士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非国家行为体的道德转型研究》,案例之一就是林默和默然集团。她的导师是着名的社会学家卡尔·海因里希教授,而这位教授...据说是‘净化会’的早期成员。”
拼图开始连接起来。这不是突然的袭击,而是长达数十年的学术观察和理论构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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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秦朗去了沈清月的办公室。她正在整理一些旧文件,桌上堆满了泛黄的纸张和老照片。
“您听说过陆明远吗?”秦朗直接问。
沈清月的手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林默跟你提过他?”
“没有。是老鬼查到的。”
沈清月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窗前:“陆明远...是的,他是改变林默一生的人。1995年,林默在缅甸边境受重伤,差点死掉。养伤期间,他开始怀疑自己走过的路。那时他读了很多书,从尼采到老子,从《圣经》到《资本论》,但越读越迷茫。”
她转过身:“后来通过一个香港朋友,他联系上了陆明远。那位老人已经七十多岁了,住在温哥华郊外的小屋里,种菜、读书、写诗。林默去见他,原本只打算待两天,结果待了两周。”
“他们聊了什么?”
“没人知道全部,”沈清月摇头,“林默从不细说。但他回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推动‘暗影会’转型,减少暴利业务,尝试合法生意。当时很多人反对,内部几乎分裂。但他坚持,说了一句我永远记得的话:‘陆先生说,真正的力量不是控制他人,而是控制自己内心的黑暗。’”
秦朗想象着那个场景:受伤的黑帮老大,在异国他乡与一个老哲学家对谈,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这确实像是传说的素材。
“陆先生还说了什么?”
沈清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叠信笺,都是林默的手书,但内容似乎是读书笔记和思考片段。她翻到其中一页:
“陆师说: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但大多数人的故事是别人写的。要成为自己故事的作者,就必须面对三个问题: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我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我思考了很久。我从黑暗中来,我要到有光的地方去,我选择这条路...因为我不想再活在别人写的黑暗故事里。我要自己写一个不同的结局。”
日期是1996年1月,正是“暗影会”开始转型的关键时期。
“所以林默的转型不是突然的顿悟,”秦朗说,“而是漫长而痛苦的重塑过程。有哲学思考,有道德挣扎,有现实妥协。”
“是的,”沈清月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净化会’的理论站不住脚——他们认为转型要么完全真实要么完全虚伪,但真实的转型往往是混乱、矛盾、充满反复的。林默在之后二十年里,仍然做过一些灰色地带的决策,仍然有过动摇和倒退。但总体方向是向前的,这就是真实的人性。”
秦朗理解了。野史和传说总是试图简化复杂的人生,给混乱赋予清晰的叙事线。但真实的历史是模糊的,是矛盾的,是拒绝被简单定义的。
晚上,他收到安娜的邮件,附件是一份初步的伦理评估报告,关于“修复者1.0”项目。报告写得很专业,提出了十几个改进建议,但结论是“有条件通过”。
邮件的最后一段写道:
“秦先生,今天在食堂的谈话让我思考了很多。我一直研究林默的传说,试图在这些传说中寻找人性的真相。但也许真相不在于传说本身,而在于人们为什么需要这些传说——为什么我们需要把复杂的人生简化为‘圣人’或‘恶魔’的故事?
也许,是因为简单化的故事更容易理解,更容易传播,也更容易审判。而复杂的真相...它要求我们付出更多的思考,更多的同理心,更多的耐心。
作为观察者,我会继续观察。但作为伦理学家,我希望默然集团能证明,复杂性不是借口,而是更高责任的起点。”
秦朗回复:
“施密特博士,谢谢您的诚实。我们确实无法提供简单化的故事,但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事实——包括我们的错误,我们的挣扎,我们的不完美。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向您开放林默先生的部分私人档案,不是作为辩护证据,而是作为研究材料。
因为我相信,真正的理解不在于审判的结论,而在于理解的过程本身。”
发送后,秦朗走到办公室的陈列柜前,那里摆放着林默留下的几件遗物:一支老式钢笔,一块磨损的怀表,一本《悲惨世界》的初版书。
这些物品不会说话,但它们见证了一个复杂的人生,一段矛盾的旅程,一场持续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自我重塑。
窗外,上海夜幕低垂。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关于林默的传说仍在流传——在酒吧的闲聊中,在网络论坛的帖子里,在学术论文的脚注中。
但秦朗知道,真实的林默比任何传说都更复杂,也更真实。而他要做的,不是创造新的传说,而是延续真实的故事——一个关于错误与救赎、黑暗与光明、过去与未来的复杂故事。
倒计时第107天的黎明即将到来。而关于林默的野史与传说,终将被更完整、更真实的历史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