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骤拱手沉声回话:“大帅明鉴。今日全城将士、衙役全员出动,昼夜不休,将北平内外街巷、城郊山野尽数搜查,全程细细摸排,却终究一无所获,未寻得殿下半点踪迹、丝毫线索。”
“属下三人奉陛下密旨,专程前来追踪太子殿下。情急之下,特来向左大帅献策,希望能突破僵局,寻回太子殿下。”
左溢连日深陷此案,心中焦灼万分,无数次推演排查,始终被困于迷雾之中,毫无突破。
此刻听闻步骤有良策相助,左溢原本沉郁疲惫的眼眸瞬间亮起一丝精光,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身子微微前倾,原本松弛的指尖悄然收紧,眼底满是期待与审慎。
左溢将军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郑重:“哦?步小将身为御前近卫,随驾多年,心思缜密、见闻独到,不知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步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紧绷的情绪,神色愈发严肃,字字清晰、句句笃定地如实禀明追查所得:“属下三人自京城一路追随太子殿下行踪而来,沿途排查踪迹、寻访目击者,一路追踪至北平城郊。我三人亲眼所见,太子殿下孤身出行途中,曾与归宗门一众门人汇合相遇。”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眸光锐利,语气加重,道出最关键的线索:“自那次相遇之后,殿下行踪便彻底隐匿,再无外人踪迹可循。可以确定,直至殿下离奇失踪之前,最后贴身伴在殿下身边、全程相随的人,正是归宗的仙门弟子。”
话音落地,厅堂内的沉凝气氛又厚重几分。
步骤目光恳切地望向帅案后的左溢,拱手郑重请示:“线索脉络已然清晰可循,还请左大帅即刻召集城中所有归宗仙门弟子,当堂问询、逐一核实,细细盘问当日详情。只要查清他们与殿下相处的始末,必能找出破绽,破解迷雾,查清太子失踪的真相!”
左溢静静听着他的陈述,全程神色沉稳,无半分意外错愕。
他闻言缓缓垂下眼皮,修长的眼睫遮住眼底复杂万千的思绪,掩去眸中翻涌的思虑与沉沉无奈。
这件事,他早已查清大半,心中已然有数。
他沉默片刻,厅堂内唯有烛火轻轻噼啪作响,气氛压抑静谧。
片刻后,左溢将军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一丝无力与了然:“这件事,本帅早已查清,心知肚明。”
他抬眼,目光望向厅外营地方向,缓缓道出实情:“归宗弟子巫马涤一行人,自抵达北平以来,便一直留宿于我军营客院,从未离开营寨半步,全程受我军监管,行踪清晰可查。依照他们全员亲口供述,太子殿下当日与他们汇合之后,中途遭遇魔域高手突袭。”
说到“魔域高手”四字,他眼底寒光微闪,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忌惮与凝重:“掳走殿下之人,正是魔域赫赫有名的不动尊阴世连。据仙门众人所言,殿下并未被带出北平城池,此刻依旧被困在城中某处,只是被魔域邪术隐匿身形、封锁气息,我等肉眼凡胎,寻常搜查手段,根本无法探查到半分踪迹,故而整日搜查皆一无所获。”
这番话娓娓道来,清晰直白,彻底印证了步骤三人心中所有的猜测。
自沿途追查线索、发现仙门与太子交集的那一刻起,步骤、成毅二人便早已隐约猜到,此事必然与魔域、仙门脱不了干系。
只是事关重大,牵涉仙门与魔域两大隐秘势力,无人敢擅自定论。
他们此行持皇家密令前来,最大的目的,便是从左溢这位北疆最高主帅口中,求证真相、敲定实情,拿到最权威的口供,为后续彻查铺平道路。
心中疑虑得到证实,步骤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决断。
他敏锐捕捉到了案情的关键疑点——所有说辞,皆出自巫马涤等归宗弟子之口。
可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魔域阴世连为何精准出现?
太子殿下为何偏偏在与仙门会合后失踪?
其中是否有隐瞒、有疏漏、有勾结,无人知晓。
唯有当面求证,才能辨明真伪!
步骤当即抓住时机,向前踏出半步,身姿愈发恭敬郑重,拱手恳切请示:“既然巫马涤等人就在营中,且是最后伴随太子殿下之人,又是此案唯一人证。属下心中尚存诸多疑点,诸多细节想要当面核实求证。恳请大帅,准许巫马先生即刻前来议事厅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左溢抬眸,深邃锐利的目光落在步骤身上,一瞬不瞬,细细端详审视。
步骤目光如炬,阅人阅事无数,瞬间看穿了这位年轻禁卫小将的心思。
他知晓步骤心思缜密、谨小慎微,身负皇命不敢轻信任何转述之言,务必亲耳听闻、亲眼求证,方才安心。这份谨慎周密,正是查案最需要的品性,亦是皇家近卫该有的本分。
左溢静静审视片刻,眸中思虑流转,权衡利弊。
如今案情陷入僵局,全城搜查无果,唯有从当事人口中突破。
召见巫马涤当堂对质,光明正大、有理有据,既能回应皇家的追查之意,也能借助近卫的问询,查清仙门说辞中的漏洞,一举两得,并无不妥。
沉吟瞬息,他眼底沉凝散去,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干脆:“可。”
朔夜沉沉,墨色苍穹倒扣在北地平川之上,无星无月,只有寒凉的夜风卷着战地沙尘,一遍遍扫过大易北疆的驻防营寨。
整座军营壁垒森严,连绵的夯土高墙巍峨厚重,墙沿插满黑底红边的帅旗,旗面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磨损的纹路皆是连日戍边、久经战事的痕迹。
营寨之内排布规整,一排排营房鳞次栉比,皆是原木搭建、覆着厚油毡的制式军舍,屋檐下悬挂的铜制风灯随风轻晃,昏黄摇曳的光晕破开浓稠黑夜,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暗影。
步道纵横交错,笔直贯通营中各处,地面被数万将士的步履磨得光滑坚实。
一队队披甲持戈的巡逻兵往来巡守,甲胄严整,寒铁头盔映着微弱灯光,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们步履沉稳整齐,靴底踏过石板发出规律的脆响,腰间长刀、背上长弓随步伐轻晃,人人面色肃穆、眼神锐利,目光警惕地扫过营房、帐幕、寨墙每一处角落,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战在即,整座军营看似寂静无声,实则暗流涌动,处处紧绷着临战的紧绷肃杀之气。
中军营房外的空地上,气氛稍显凝滞。
左溢一身玄色镶金边的将军常服,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间既有沙场将帅的沉稳威严,又带着几分温润从容。
他垂眸沉吟片刻,长指无意识地轻扣着身侧的玉带挂钩,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思量。
他心中透亮,步骤三人是帝都皇室专程派来的人,身负监察问询之责,名义上是为太子赵嘉佑被掳一事追责,实则暗藏朝堂制衡的心思。
可如今大敌当前,魔域铁骑压境,北疆战局岌岌可危,内斗追责只会乱了军心、误了战事。权衡利弊之下,他不愿让朝堂纷争扰乱前线布防,更不能寒了远道而来、拼死抗魔的仙门修士的心。
片刻思索过后,左溢抬眸,神色坦荡温和,语气公允而坚定,缓缓开口回复:“但本帅需要先问过巫马先生的意见,才能回复你。他们远来是客,辞别师门、奔赴北疆,皆是为国挺身而出、以身御魔,于情于理,起码的尊重都该有。仓促定论、贸然问责,绝非治军御敌之道。”
他话音落地,不卑不亢,既守住了军营的规矩,也护住了并肩作战的盟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面的步骤闻言,立刻郑重颔首,脸上露出全然理解的神色,眼底的几分急切与紧绷也稍稍散去。
他此次前来,身负皇命,心中本带着几分焦灼与压力,既担忧太子安危,又急于给朝廷一个交代,可他也深知前线战事为重,并非追责问罪的合适时机。
他对着左溢微微拱手,姿态恭敬:“左大帅深明大义、思虑周全,这是自然。是我等太过心急,多谢左大帅从中周旋、体谅我等难处!”
紧绷的氛围就此缓和。
左溢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扫过步骤身后两名随行侍从,见三人亦是风尘仆仆、神色疲惫,便出声安排军士引路,将步骤三人暂且安置在营中僻静的客舍歇息休整,静待后续答复。
三人心中虽仍有疑虑与焦灼,却也知晓眼下别无他法,只得按捺心绪,跟随军士离去,暂且在戒备森严的营寨中落脚待命。
待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步道尽头,周遭重归军营独有的寂静,只剩风声、巡甲脚步声与风灯摇曳的轻响。
左溢敛去眼底的审慎,眉宇间多了几分松弛,旋即抬步转身,朝着营寨深处的修士营房走去。
相较于将士营房的规整肃杀,这片专门安置仙门修士的屋舍更为清幽雅致。
屋舍皆是青砖黛瓦,窗棂雕花简约利落,院落四周栽种着几株耐寒的苍松,夜色里枝影虬曲、静默伫立。
舍外阶前干净整洁,没有军营别处的肃杀紧绷,反倒透着几分超然世外的清寂,与周遭铁血军营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