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身在其位,必承其责。
他身负正道使命,护的是天下苍生,守的是世间安宁,纵使知晓我背后的百年冤屈,纵使心生万般唏嘘,也无法背弃自身道义,放任乱世倾覆、苍生流离。
这份通透与坦荡,是他与生俱来的本心,也是我们之间最无法逾越的鸿沟。
语气微微一顿,他眼底最后一丝余温彻底散尽,彻底斩断过往所有牵绊,语气冷冽坚定,宣告着彻底的割裂:
“从今日起,我与你划清界限,正式绝交。”
“虽然我觉得你也并不在乎我们那群昔日旧友,但事情还是说清楚的好,省得以后动手的时候,再对彼此心生不忍。”
话音落定,彻底尘埃落定。
我静静立在原地,黑袍无风自动,眼底不起半点波澜,心头亦是一片平静无波。
我清清楚楚看懂了他眼底最后的挣扎与释然,看懂了他忍痛断情的决绝,也看懂了那藏在清冷疏离之下,一丝未曾彻底泯灭的旧日情分。
他终究,还是念着过往的,他从来都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哪怕立场对立,哪怕正邪殊途,哪怕今日决裂,他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昔日同门相伴、朝夕相处的温情,所以才会忌惮日后出手时心生不忍,才会特意将话说绝,斩断所有余地。
只是这份旧情,于如今的我而言,早已无用,早已多余。
百年血海在前,万千冤魂在身,我双手染满无尽血色,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闲谈风月、相守同门的小师妹。
这些年,纵横纷争,步步杀伐,死在我直接或间接之手的仙门弟子、鬼方百姓、正道修士,早已数不胜数。
我手上的血,早已层层叠叠,浸透骨血,洗之不尽,濯之不清。
我与归宗旧友,与昔日同门,与过往所有温情,早在我踏入血海、开启复仇之路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昔日温情种种,早已被岁月、血债、杀伐彻底掩埋,碎得彻底,无从拼凑。
如今相对而立,只剩正邪对立,只剩敌我之分,再无师兄师妹,再无旧友温情。
我薄唇轻启,音色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斩钉截铁回应:
“正合我意。”
简单四字,利落干脆,没有犹豫,没有惋惜,没有半分留恋。
既是宿命决裂,便无需拖泥带水;既是殊途陌路,便无需虚与委蛇。
巫马涤望着我淡漠无波的眉眼,看着我全然无所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随即被愠怒与冷意取代。
过往的温情彻底尘封,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正道之人的警惕与对峙。
他话锋骤然一转,眉心紧紧蹙起,牙关暗暗咬紧,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不解,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冷意:
“阴世连也是你一早派遣到我巫马部落的?”
话语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沉怒,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他想起那蛰伏在巫马部落十余年的老妖怪,想起对方常年隐匿暗处,窥探部落动静,蛰伏隐忍,不露锋芒,潜伏十余年从未暴露,一举一动皆透着魔域之人的缜密诡谲。
他一直以为,阴世连是我与魔域圣君早早布下的暗棋,是安插在巫马部落、伺机颠覆、伺机而动的眼线。
堂堂魔域不动尊,身份尊贵,修为高深,位列魔域高位,竟然甘愿蛰伏在一个小小世俗部落十余载,隐忍潜伏,不露锋芒,这份城府与耐性,令人不寒而栗。
巫马涤眸色沉沉,眼底怒意翻涌,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冰冷:
“堂堂魔域不动尊,在我一个小小部落里潜伏十多年,可真是难为他了!”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沉怒与猜忌,我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无澜,缓缓开口,如实相告,音色清冷坦荡,无半分隐瞒:
“我与圣君都没有下达过这个任务。”
“不动尊听召不听宣,他的行踪自由,心性孤绝,素来不受任何人管束,我与圣君从不干预他的所思所为,更不会强行指派他蛰伏某地、执行密令。”
这话句句属实,毫无虚言。
阴世连此人,是魔域最特殊的存在。
他资历极深,修为莫测,性情孤僻诡谲,我行我素,不受魔域任何规矩束缚,不听任何人调遣,唯有魔域大难、大势将至之时,才会应声而出。
平日来去自由,行踪诡秘,所思所谋,无人能猜,无人能懂。
巫马涤闻声一怔,紧蹙的眉心微微松动,眼底的怒火骤然凝滞,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诧异与不解,直直凝望着我,等待后续话语。
我微微垂眸,目光落向地面斑驳的水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讶异,语气平缓地继续诉说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其实第一次随你到巫马部落,初见阴世连时,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那个时候,我尚未觉醒前世记忆,亦不知自身血海宿命,只是个懵懂入世、游历四方的归宗弟子。可初见他的那一刻,我心底便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一种血脉同源、气息相融的契合感。”
“我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的阴冷气息、幽冥底蕴,与我本源同源,与我是同类之人。”
“也正因如此,彼时的我,才会对他凭空出现在小小巫马部落、常年蛰伏隐匿的举动,倍感震惊,满心疑惑,全然猜不透其中缘由。”
几年前的初见讶异,时隔悠悠岁月,依旧清晰历历在目。
彼时我不知情债纠葛,不知宿命牵绊,不知百年布局,只单纯诧异。而如今,我仍猜不透,为何一位底蕴深厚的魔域高人,会甘于屈居小小世俗部落,常年蛰伏,不露锋芒。
听完我的悉数坦言,巫马涤彻底怔住,脸上的怒意全然褪去,只剩满眼的茫然与费解。
他微微张唇,愣了许久,眼底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嗓音带着几分茫然的干涩,低声喃喃自语,又似向我发问:
“不是上头安排的……那这老妖怪,为什么十几年如一日守在我巫马部落?”
“他到底图什么?!”
他反复追问,满心疑惑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一个身份尊崇、实力滔天的魔域尊级人物,无令无命,无人指派,甘愿耗费十数年光阴,蛰伏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世俗部落,隐忍不出,暗藏锋芒,实在太过诡异,太过不合常理,让人全然摸不透分毫缘由。
我抬眸,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晦暗与未知,语气平静无波: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
时至今日,我依旧看不透阴世连的本心,猜不透他的筹谋,不懂他蛰伏半生、隐匿不出的真正目的。
他的心思太过深沉,他的布局太过庞大,远远超出我所能窥探的范畴。
阴世连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无人知晓他的执念,无人清楚他的目的,无人看透他眼底藏着的过往与宿命。
囚室之内再度陷入短暂沉默,烛火摇曳,光影浮沉,映着两人各怀心事的眉眼,满是未解的迷雾与宿命的疏离。
巫马涤沉默良久,终究是压下了心底所有的疑惑与不解。
他清楚,连九幽都看不透的人,再纠结追问,亦是徒劳无益。与其深陷无解谜题,不如暂且搁置,转而问出心中另一个盘踞已久的疑惑。
他抬眸,目光沉沉看向我,神色郑重,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与笃定:
“你们费尽心思、不惜多方周旋,将赵嘉佑掳来,目的应当是为了挟持人质,与大易皇帝谈判,要挟朝堂,为魔域进军铺路吧?”
这是他心底揣测多日的真相,也是世人最易认定的图谋。
我神色淡然,不否认、不承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浅,无波无澜。
见我默认,巫马涤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的光亮,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沉稳,带着几分认定我失策的笃定:
“那你这一次,怕是彻底失策了。”
“文德帝坐拥万里江山,心系天下黎民,是千古明君,素来以苍生为重。他绝对不会为了亲生儿子、一己骨肉私情,置千千万万大易黎民的生死安稳于不顾。”
“你想以赵嘉佑为筹码要挟朝堂、逼迫帝王让步,根本行不通。这场博弈,从一开始,你就输定了。”
他字字笃定,句句有理,在他看来,君王以天下为重,苍生为大,子嗣为小,我的筹谋看似周密,实则漏洞百出,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注定徒劳无功。
我静静听着他的论断,眼底不起丝毫波澜,甚至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漠然笑意。
世人皆以为,我掳走赵嘉佑,是为了要挟帝王、谈判谋利、为魔域入侵铺路。
所有人都困在世俗权谋的格局里揣测我的目的,却无人知晓,我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朝堂纷争,不在乱世权谋,不在一时的疆域得失。
我的筹谋,从来都远比所有人看到的、猜到的,更深、更远、更隐秘。
我根本从未指望凭借赵嘉佑要挟文德帝,从未妄想以皇子一人,撬动万里江山。
我要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一时胜负,不是短期的局势利益。
我等的,是冉爻光奔赴此地。
我筹谋许久,只为借冉爻光的通天秘术,破解上古禁制,逆转阴阳命魂,耗尽心力,只为寻得让重黎涅盘重生、重回世间的契机。
而被暗中替换、早已沦为傀儡棋子的“赵嘉佑”,便是我早已备好的后手。
待重黎重生大局落定,我便会将这具虚假躯壳,安然投放回大易皇宫,回归世人视野,继续扮演尊贵皇子,等待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