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瞬,无尽酸涩尽数化作冰冷现实,压得文德帝喘不过气。
如今储君赵嘉佑身陷魔域囚笼、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未来新君尚在敌手,朝局飘摇、山河破碎,连大易能不能撑到未来、能不能再有新朝盛世都是未知,又谈何未来的新朝班底、辅政重臣???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家国将倾,何谈未来?
文德帝心底反复斟酌、万般权衡,思绪沉沉翻涌。
他望着阶下恭肃挺立的钟明朗,唇色微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体恤:
“钟统领,你主动请缨出征,可曾与承恩公商议妥当?”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瞬间听懂了帝王的深意。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承恩公一生忠君爱国、为国鞠躬尽瘁,膝下仅有两子——次子钟明朔,早前已然奔赴北疆、为国捐躯,血染沙场、马革裹尸,为国献出性命。
如今承恩公偌大世家,仅剩钟明朗这一根独苗,是钟家唯一的血脉传承、唯一的子嗣希望。
北疆之战,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文德帝惜才,更体恤忠臣之家。
他无论如何,也不忍让为国屡献忠良的承恩公,彻底断子绝孙、血脉尽绝,落得满门忠烈、无人归祠的凄凉结局。
既是惜才,亦是仁君体恤、不忍苛待忠良。
偌大金銮殿,再次陷入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之上,静待他的回答。
满殿死寂,万众瞩目。
所有人的目光,密密麻麻尽数锁在殿门前那道挺拔孤直的少年身影之上。
钟明朗脊背挺得笔直,如青松傲雪、利剑出鞘,一身素亮禁军甲胄染尽天光,英气灼灼。
他缓缓抬起头颅,原本恭垂的眉眼骤然抬展,那双澄澈清亮的眸子,坦荡赤诚、毫无半分畏怯,眼底盛着山河大义、家国热血,不见私惧、不见贪生、不见犹疑。
青年面容俊朗刚毅,神色肃穆坚定,唇线绷得端正有力,字字铿锵、落地有声,语气平静却重逾千钧:
“为国尽忠,是臣身为大易官员的职责,臣万死不辞!”
短短一句话,无华丽辞藻、无激昂造势,只有最纯粹、最滚烫的赤胆忠心。
可就是这一句坦荡诤言,如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方才一众推诿躲闪、畏缩避战、只求自保的文官武将,瞬间个个脸上火辣辣的烧得通红。
满堂衮衮诸公,食百年国禄、居高位厚爵,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社稷苍生,临到大难临头,却个个惜身避祸、噤声退缩。
反倒一个年纪轻轻、身居禁卫、并非朝堂重臣的少年小将,挺身而出、以死许国。
对比悬殊,高下立判。
众人垂在身侧的手掌纷纷局促收紧,头颅压得极低,眼皮死死耷拉,无人再敢抬头直视殿前那道光明磊落的身影。
一张张养尊处优、温润圆滑的面皮,此刻涨得通红、青白交加,羞愧、难堪、无地自容、心生愧怍,百般情绪缠绞心底,几乎要将一众庸臣的脸面碾碎。
偌大朝堂,鸦雀无声,只剩无尽的难堪与羞赧。
御座之上,文德帝望着阶下少年坦荡无畏的模样,积压多日的郁气、失望、愤懑,在这一刻尽数一扫而空。
心底一阵大快人心的畅然,胸口郁结的巨石骤然落地,眼底不自觉漾开一丝欣赏与动容。
他几乎克制不住心底的激荡,险些当堂抚掌叫好、脱口应允。
多少年了,他终于在腐朽颓靡、畏怯自保的朝堂之中,看见了一束真正属于大易的血性微光。
可狂喜与动容转瞬即逝,一丝深沉的顾虑瞬间拽住了他的理智。
他忘不了后宫暗自垂泪、忧心爱子的钟皇后,更忘不了钟家已然殉国一子、只剩独苗的惨烈忠烈。
一念及此,文德帝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敛去眼底赏识喜色,重归帝王沉稳审慎的神色,语气郑重开口:
“钟统领挺身赴难、为国请缨,忠勇可嘉,朕深感欣慰。”
他话锋微转,留足缓冲余地,审慎定调:“只是北征事关重大、凶险滔天,不可仓促定论。此事容朕三思,待明日早朝,再行公议定夺。”
钟明朗心性沉稳通透,听出陛下体恤顾虑、不欲轻易折损忠良的深意,并无半分失落不甘。他身姿端肃,再度抱拳躬身,恭顺有礼:
“臣,多谢陛下体恤。”
……
金銮大朝散场,满朝文武心怀愧色、匆匆退散,各自心怀惴惴、不敢多言。
文德帝褪去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仪,满心沉甸甸的疲惫与纠结,步履匆匆往后宫赶去。
他心底五味杂陈,既惜钟明朗绝世将才、一腔忠勇,又怕真的葬送忠良、绝了钟氏血脉,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忧心忡忡的钟皇后。
可待到临近皇后寝宫殿门,原本急切的脚步,却不由自主骤然停滞。
他立在廊下,晚风掠袖,心绪纷乱翻涌,一时竟不敢抬步入内。
殿内静谧轻柔,透过半卷珠帘,依稀可见窗边一抹纤细身影。
钟皇后端坐窗边软榻之上,一身素雅宫装,妆容浅淡,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憔悴忧愁。
她素来聪慧剔透、心思敏锐,近日朝堂动荡、北疆大败、太子被俘的风波席卷朝野,她早已察觉陛下连日隐忍煎熬、心绪沉重异常。
只是她身为一国中宫皇后,深谙大局为重、公私分明的道理。
爱子赵嘉佑私自离宫、奔赴边疆,不慎落入魔域敌手,被掳出境,至今半月有余、生死悬线。
作为母亲,她日夜揪心、寝食难安、肝肠寸断,夜夜垂泪到天明,心底的担忧、后怕、自责几乎将她压垮。
可她更清楚,如今大易江山风雨飘摇、朝野动荡,陛下已是心力交瘁、独木难支。
她是一国之母,不能乱、不能哭、不能闹、不能以私扰公。
于是她硬生生压下所有撕裂般的母爱悲痛,不在帝王面前流露半分脆弱,默默独自扛下所有忧心煎熬,日日强装平静,只在无人之时,悄悄执帕拭泪、暗自神伤。
她指尖轻捏丝织锦帕,一下下轻轻擦拭眼角湿痕,眉目低垂、面色忧悴,整个人浸在沉沉哀愁之中,安静却令人心疼。
廊下的文德帝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狠狠一软,深深长叹一声。
心底所有纠结犹豫、朝堂烦忧,在看见妻子垂泪憔悴的瞬间,尽数化作温柔的疼惜。
他敛去一身沉重心绪,刻意揉松眉眼,压下满心繁杂思虑,佯装神色轻松,抬步掀帘入殿。
他温声开口,特意带来宽慰:“梓潼,莫要太过忧心。魔域方才传来八百里加急消息,佑儿眼下性命无忧、尚且安全,并未受苛待。”
这句话,如同天降甘霖,瞬间击穿了钟皇后连日紧绷崩溃的心防。
她原本沉沉垂落的眼眸骤然一亮,整个人猛地抬头起身,眼底瞬间涌上希冀的水光,身躯微颤,唇瓣轻轻发抖,急切追问:
“陛下……此话当真?消息可确凿?”
连日悬在半空、日夜煎熬的一颗心,骤然落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悲喜交织的情绪瞬间涌遍全身。
“自然确凿。乃是魔域特意递来的讯息,不会有假。”
文德帝快步上前,伸出宽大温热的掌心,稳稳握住她冰凉颤抖的双手,掌心力道温柔笃定,细细安抚她紧绷慌乱的心神。
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下,连日压抑的委屈、担忧、后怕齐齐爆发,两行温热的清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钟皇后苍白憔悴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满心愧疚自责,声音带着哽咽沙哑:“都是臣妾管教不力!佑儿年少任性、私自离宫,搅动朝局、让陛下为难,累及社稷动荡,是臣妾之过,愧对陛下信任!”
看着妻子深深自责、泪眼婆娑的模样,文德帝心头怜惜更甚,连忙柔声宽慰,主动揽下所有过错:
“梓潼何出此言?”
“佑儿心怀家国、敢赴边疆、挺身护国,有勇有骨、赤诚热血,何错之有?”
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自责与唏嘘:“若真要说过错,也是朕平日管教太过严苛、束缚太过,才让孩子宁愿私自涉险,也不愿禀明朕意。是朕之过。”
帝后二人相对无言,双双眼底自责,彼此体恤、彼此宽慰,夫妻情深、患难同心。
文德帝小心扶着钟皇后安稳坐回贵妃软榻,看着她稍稍平复的面色,斟酌再三,终是缓缓开口,低声道出今日朝堂之事。
他语气平缓,徐徐铺垫:“今日朝堂议事,朕遍问文武,谁愿领兵北征、抵御魔军、收复河山……满朝臣子,或推诿避祸、或沉默不言、个个畏缩不前。”
钟皇后静静听着,眉眼微沉,眼底掠过一抹失望寒心。
“万般沉寂之际,终有一人挺身而出,主动请缨,请命奔赴北疆、为国分忧。”
钟皇后眸光微微一动,下意识眨眼追问:“哦?是哪位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