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战火纷飞,魔域势大滔天,敌营布防森严、结界重重、杀机暗藏,前路本就无万全之策。
朝堂无人可用、无将可派,举国上下束手无策,这般绝境之中,钟明朗这套隐潜救人、暗度陈仓、不挑明战局、不激化冲突的方案,兼顾了救储之急、朝堂之稳、两国之势,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良久,文德帝缓缓睁开双眼,眸底盛满沉沉无奈与默许。
他不得不承认,这已是眼下风雨飘摇的大易朝堂,能拿出的最稳妥、最周全、风险最低的唯一最优方案。
没有更好的选择,也再无第二条退路。
大势如此,人力微薄,能提前布局、铺垫后手、谋算至此地步,已是少年竭尽所能的极致周全。
只是战场瞬息万变、敌情莫测,魔域狡诈阴狠、手段难防,再多的事前筹谋、万全铺垫,也挡不住突发的变局、未知的凶险。
剩余的一切,便再无定数,只能全然依托钟明朗的临阵心智、胆识谋略、临场变通。
成败祸福、生死安危,尽数压在这少年一人肩头。
文德帝望着眼前身姿挺拔、沉静笃定的少年,心底百感交集,既有托付家国的郑重期许,又有惜才怜人的深深担忧,沉甸甸的心事,尽数藏于默然眼底。
钟明朗心志如钢,赴死报国、营救储君的心意早已坚如磐石,无半分动摇余地。
殿内沉寂无声,文德帝与钟皇后相视一眼,心底皆是万般沉重。
他们是执掌大易山河的帝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夫妻,更是身陷绝境、忧心爱子的平凡父母。
一身九五龙袍、一身凤冠霞帔,坐拥万里江山,可此刻偏偏护不住远赴敌营的储君,只能将唯一的爱子性命、大易的未来希望,尽数托付在眼前这位少年忠臣身上。
千般期许、万般不舍,最终都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
钟皇后眼底早已氤氲满眶湿热泪水,强忍着不让泪珠滚落,指尖微微发颤;文德帝素来刚毅沉稳的眉眼,也染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怅然与酸涩,帝王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为人父母的恳切卑微。
二人俯身凝望着身前少年,声音轻沉沙哑,满是含泪的托付与叮嘱:
“明朗,此去北疆,千重关山阻隔,万重凶险在前。刀枪无眼、敌营莫测,万事以己为先,务必保重自身,平安归来!”
字字是牵挂,句句是恳请,是至尊之人放下所有身段,对忠门少年最深的期许。
钟明朗心口一热,家国重托、亲人期许沉甸甸压在肩头,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身姿骤然一肃,单膝重重跪地。
脊背挺拔如松,眉眼庄重肃穆,眸光澄澈坚定,不见半分惧色,唯有赤胆忠心、铮铮傲骨。钟明朗重重叩首,音色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请陛下、娘娘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一诺既出,生死无惧。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
北疆局势瞬息万变,拖延一分,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凶险。
钟明朗不敢贪恋深宫温存,行礼过后即刻辞宫离去,策马疾驰,快马加鞭赶回承恩公府。
这座世代忠良、满门铁血的功勋府邸,是他一生的根,也是他此番九死一生前路,最牵挂的归途。
入府之后,钟明朗第一时间前往前院书房,拜见父亲承恩公。
承恩公年近半百,半生戎马倥偬,早年镇守边疆、征战四方,一身筋骨早已被沙场刀箭、风霜寒苦磨得伤痕累累。
经年旧疾缠身,筋骨损毁难愈,近些年早已无法站立行走,日常起居皆需依靠轮椅代步,常年困于府中,再无驰骋沙场、为国征战的能力。
此刻他静坐轮椅之上,一身素色锦袍,鬓发微霜,面容镌刻着岁月与战火的沧桑。
他微微仰头,静静望着身姿挺拔、风华正茂的长子,一双历经世事、看透生死的幽深眼眸,沉沉寂寂,平静得看不出半分喜怒,无人能窥探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听完钟明朗尽数道来的朝堂请愿、帝后应允、北疆营救计划,以及暗藏的凶险决绝,书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
良久,承恩公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常年旧疾沉淀的沙哑,淡然却沉重:
“你既已思虑周全、决意前行,便放手去做。家中一切,有为父在,无需你挂怀半分。”
话至中途,他素来硬朗的心弦,终究轻轻颤动,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酸涩,声音微微放轻,带着一丝老父卑微的期盼:
“若……若前路尚有余力、机缘凑巧,便设法将你弟弟明朔的尸骨,带回故土吧。”
次子钟明朔血染北疆、马革裹尸,至今尸骨飘零异乡,不得归葬。这是承恩公此生最大的憾事,也是钟家最深的伤痛。
一语落罢,他迅速敛去眼底的低落悲戚。
半生沙场的铁血风骨,不允许他沉溺儿女情长、悲戚伤情,更不能让软弱牵绊住即将赴险的长子。
承恩公立刻压下所有酸涩情绪,语气重归沉稳,轻声叮嘱:
“去后院看看你母亲。她日夜惦念你们兄弟,心思最软。不必尽数告知凶险,少提朝堂危局,莫要让她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是,孩儿领命!”钟明朗郑重叩首,躬身拜别父亲,转身往后院走去。
空旷的书房内,只剩承恩公一人静坐轮椅。
他凝望着长子挺拔决绝、渐渐远去的背影,那双素来刚毅冷硬、见过万千尸山血海、从未落泪的眼眸,终究悄然湿润,一层薄薄的水雾漫上眼底。
他这一生,半生忠君、半生护家,此生最大的骄傲与得意,便是养出了两个顶天立地的好儿子。
长子明朗,沉稳睿智、文武双全、心性坚韧,少年执掌禁军,风骨卓绝;次子明朔,骁勇善战、赤诚热血、忠勇无双,年少奔赴沙场。
帝都无数勋贵纨绔,奢靡享乐、庸碌无为,沉溺富贵温柔乡,难担家国分毫。可他钟家二子,皆是人中龙凤、翘楚英才,远超世间同辈百倍千倍。
可如今,苍天无情、乱世薄情。
次子已然埋骨他乡、魂归山河;如今唯一的长子,又要奔赴九死一生的绝境,以身犯险、赌命救国。
刹那间,无数酸涩念头翻涌在承恩公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怅然虚妄。
若是……若是他的两个孩子,只是寻常庸碌的纨绔子弟,不通文韬、不晓武略,无过人之才、无报国之心,是不是便能安稳承欢膝下,岁岁平安、岁岁团圆,让他尽享天伦之乐,不必承受白发送黑发、骨肉隔生死的锥心之痛?
可这念头仅仅转瞬,便被他强行掐断。
他半生戎马,一生忠义,骨子里刻着钟家世代忠良的风骨。营救储君、驰援家国、共赴国难,于公是臣子本分,于私是忠门责任,义不容辞、万死不辞。
倘若此刻他身无旧疾、筋骨健全,能披甲上马、驰骋沙场,奔赴绝境的,便是他自己。
明朗从不是被迫赴险,他是承钟家风骨、担家国大义,是顶天立地的好孩子,是大易当之无愧的忠良之臣。
万般悲戚,皆化作心底无声的骄傲与牵挂。
另一边,钟明朗去往后院拜见母亲,温柔宽慰忧心忡忡的慈母,谨遵父嘱,隐去前路极致凶险,只道例行驰援、寻常巡查,稍稍抚平母亲的不安。
匆匆拜别至亲,了却家中牵挂,他再无半分牵绊。
片刻之后,承恩公府正门大开。
一身劲装的钟明朗翻身上高头大马,身姿挺拔卓然,眉眼凛冽决然,一身孤勇,一身忠骨。
他身后,静静伫立着一十三名禁军精卫,皆是他亲自从数万禁军中层层筛选、千挑万选而出的顶尖死士。
一十三人整齐列队,身姿清一色挺拔如松、魁梧精悍,无一人身形孱弱。
人人身着玄色贴身暗纹劲装,衣料坚韧耐磨、利于潜行厮杀,衣身绣着极简的暗银禁军纹路,低调肃穆、不张扬、不惹眼。
他们腰间统一悬着寒铁短刃、随身软剑与秘制迷踪暗器,背负轻便硬弓与一壶白羽利箭,周身无多余配饰,利落至极、杀气内敛。
众人皆是短发利落束起,面容冷峻肃穆,眉眼凌厉如锋,个个眼神沉静锐利、眸光如寒星闪烁,不见半分多余情绪,唯有久经厮杀、屡历险境的沉稳冷冽。
他们皆是以一当百、百战余生的精锐,个个身怀绝技,或擅长潜行探密、或精通暗杀破阵、或深谙情报探查,心性坚韧、绝对忠诚、悍不畏死。
一十三人静静伫立,无声无息、阵列规整,无一人私语、无一人乱动。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沉淀的肃杀之气,气场凛冽沉凝、压迫感十足,明明静立不动,却宛如一柄收鞘寒刃,暗流汹涌、锋芒暗藏。
这是一支可以随主赴死、绝境突围、万战不溃的铁血死士队伍。
马蹄轻踏,风声猎猎。
钟明朗勒紧马缰,目光望向千里之外的北疆战火之地。
前路万丈深渊、九死一生,可他身后是家国、是至亲、是苍生、是忠义。
少年勒马扬鞭,一声低喝,策马启程,一十三名铁血精卫紧随其后,踏尘疾驰,奔赴危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