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明朗眸光微动,眼底诧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慎的思索,即刻追问核心关键:
“密道具体形制如何?长宽几许?可容几人通行?”
步骤不敢迟疑,即刻据实回禀:
“回将军,据老者亲口所言,此地道规制规整,横向可容两人并肩通行,通道纵深数十丈,首尾贯通,一头深埋北平南城墙地底,另一头直通城内繁华的甜水巷腹地,完美避开了城头所有守军、结界、哨卡。”
话音落下,钟明朗唇角骤然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眼神深邃难辨,似赞似讽,低声冷笑一句:
“这条密道,倒像是专门为我们此番潜入救人,量身定制一般!”
话音清冷,带着极致的敏锐与警惕。
一旁的步骤闻言,心头骤然一惊,脸色瞬间煞白,瞳孔微缩,瞬间读懂了将军话中的深意,浑身一紧,急声开口:
“将军的意思是?属下明白了!您是怀疑,这条凭空出现、恰到好处的密道,根本不是巧合?是魔域刻意抛出的诱饵、伪造的破绽,是专门用来迷惑我们、引诱我们入局的烟雾弹?”
刹那间,边关风声萧瑟,氛围骤然一沉。
看似天赐生路的密道背后,或许是魔域精心布下、等候多时的天罗地网。
钟明朗此刻心生重重疑虑,绝非无端多虑、草木皆兵,而是他早已步步为营、谋算在先,对全局暗线了然于胸。
自他决意朝堂请命、筹备北征伊始,便早已看透帝都局势的暗流汹涌。
大易繁华腹地看似安稳,实则早已被魔域渗透得千疮百孔,无数暗线、眼线潜伏市井商铺、勋贵府邸、市井街巷,隐匿极深、无处不在。
他麾下一十四名精锐精卫随他离京北上的那一刻,潜伏在帝都的魔域暗桩,便已第一时间捕捉动向、锁定行踪,快马密信、飞鸽传书层层向外传递,将钟明朗率禁军精锐奔赴北疆的消息,一字不漏送出帝都。
这一切,尽数在钟明朗的预料之中。
他早在离京之前,便暗中安插了自己的贴身眼线,遍布皇城内外、市井要道,全程紧盯魔域暗线动静。
属下数次传回密报,确认魔域已然截获他出征的消息、极速传往北疆敌营。
可他全程不动声色、视而不见,未曾下令任何一人收网抓捕、截断讯息。
非但不拦,他甚至刻意放任,默许这些暗线将自己奔赴北疆、欲潜入敌营救储的风声,稳稳送入魔域耳中。
他心思深沉、棋路极远,打的便是引蛇出洞、以身为饵的绝顶算盘。
他心知,魔域占据北平、势压北疆,守得滴水不漏、蛰伏不动,己方无从探查敌军虚实、找不到半分破绽。
唯有让对方知晓「大易有人铤而走险、潜入救储」,魔域才会放下沉寂固守的姿态,主动布防、设局、诱敌、围捕。
敌不动,我无机;敌一动,我有隙。
只要魔域针对性排布陷阱、更改布防、刻意造势,层层严密的铁桶防御,便一定会露出细微破绽。
而他要抓的,正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借此伺机而动、破局救人。
这一盘棋,钟明朗赌得极狠、算得极绝。
他将自己、麾下十四精锐、整支营救队伍,尽数推入棋局,以自身为诱饵,以忠躯为钓钩,心甘情愿置身险境,用自身险境钓出魔域潜藏的后手与诡计。
少年看似沉稳温良,骨子里却藏着杀伐决绝的城府,步步是算计、步步是险招,胸藏三军棋局,心藏万丈谋局。
思绪转瞬收束,钟明朗压下眼底深沉锋芒,神色复归平静,随着步骤快步踏入津渡府城内。
沿街可见边关城池的萧瑟紧绷,行人稀少、军士林立,家家户户门户紧闭,不复帝都繁华,处处皆是临战戒备的凝重氛围。
津渡府城主早已提前收到前线飞鸽传书,日夜悬心、翘首以盼。
听闻钟明朗大军已至城门,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携府中僚属快步出府,亲自迎至府衙门前。
这位城主乃是大易皇室宗亲,论血脉属文德帝出五服的旁支,血脉疏远、势单力薄,无实权、无根基,在朝堂向来边缘化。
他心里拎得清极致的尊卑轻重:自己远不及钟皇后母家根基雄厚,更比不上眼前这位承恩公嫡长子、圣心深重的少年近臣。
钟明朗弱冠之年执掌帝都十万禁军,文武双绝、智计卓绝,是陛下亲手破格提拔、倾力栽培的朝堂新锐,是帝后心中最信任的忠良后辈,简在帝心、前程无量。
更别说如今津渡府身处人魔交战的最前沿,前有北平沦陷、魔军压境,后无援军依托,整座城池的安危、戍守、战局,尽数倚仗钟明朗的兵力与谋略。
于公于私、于势于利,他都万万不敢怠慢、不敢轻慢,心底只剩敬畏与恭谨。
远远望见钟明朗挺拔利落的身影,城主连忙快步上前,躬身作揖,姿态谦和恭敬,满脸堆着局促又热忱的笑意,开口致歉:
“钟将军远道奔波、劳苦功高,小王迎候来迟,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海涵、多多见谅!”
“王爷客气了。”
钟明朗微微抬手,身姿端正沉稳,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少年身居高位却无半分骄矜傲气,从容淡然、沉稳有度。
城主本还备好满肚子的寒暄客套、慰问奔波的场面话,想要顺势缓和气氛、拉近关系。
可钟明朗一心心系战局、储君安危,半分虚与委蛇的闲暇都无,不绕弯子、不做铺垫,径直开门见山,语声利落凝重,直击关键:
“王爷不必多礼。本将请问,东宫内侍仲良辰,以及那几位知晓北平地底密道的逃难百姓,现下身在何处?”
一句问话,干脆利落,瞬间掐断了城主所有客套说辞。
城主连忙将到了喉咙口的寒暄尽数咽回腹中,不敢有半分迟疑,神色一肃,立刻恭谨回话:
“钟将军,人都安然安置在府衙后堂,小王早已派人妥善看护、严加值守,不曾怠慢分毫。小王这就即刻让人去请,即刻带到将军面前!”
“有劳王爷费心安置。”钟明朗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不劳!不劳!皆是小王分内之事!”城主连连摆手,愈发恭敬谦卑,不敢有半分居功姿态。
边关危局在即,这位少年将军便是眼下唯一的破局希望,他唯有全力配合、尽心辅佐,方能共守疆土、保全津渡。
不过片刻功夫,府衙差役脚步轻稳,很快便将仲良辰与那几名亲历过北平地道修筑的百姓,一并引至正堂之中。
堂前光线清明,落地窗透进白昼天光,将每个人的神色样貌照得一清二楚。
仲良辰一身素色布衣,风尘仆仆却身姿恭谨。
他连日潜伏边境、昼伏夜出探查情报,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腰背挺直、进退有度。
望见堂中肃立的钟明朗,仲良辰不敢有半分懈怠,立刻上前半步,端端正正躬身垂首,行了一记标准的属下礼节,礼数周全、规矩稳妥。
在仲良辰心底,这位年纪轻轻的禁军大将军,从来都是个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极其可怕的人物。
身为太子近侍,他常年伴在赵嘉佑身侧,最是清楚——平日里骄纵任性、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每逢对上这位表哥,次次被拿捏得分寸尽失、处处落于下风,嘴辩不过、计算不过、气场压不过,从头到尾只有吃亏受憋的份。
钟明朗看着温润端方、少年雅致,心底城府、算计、杀伐、决断,却远非常人能及。
正因深知其厉害,仲良辰心底始终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敬畏,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虚浮、半分隐瞒。
立于一旁的几名北平百姓,则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皆是中年布衣老者,衣衫带着逃难的破旧褶皱,面色枯黄、眉眼畏缩,站在堂皇肃静的府衙正堂,浑身紧绷、手足无措,肩膀微微瑟缩着,头不敢抬、眼不敢乱瞟,一副惶恐怯懦、受惊不安的难民姿态。
面对上位肃立的钟明朗,几人呼吸放得极轻,肢体微微发颤,处处透着底层小民见官的局促与胆怯,看起来老实本分、全然无害。
钟明朗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当着仲良辰、步骤、成毅三人的面,再度沉声复核密道细节:“再将北平城墙古密道的位置、宽窄、通路走向,细细复述一遍,不得有一字偏差。”
几名百姓连忙连连点头,战战兢兢开口,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补充佐证,将地道的位置、数十年前的修筑过程、通道尺寸、出口甜水巷的位置,缓缓复述而出。
他们的话语条理清晰、细节完整,前后衔接严丝合缝,与此前步骤、成毅探查汇总的讯息分毫不差、完全吻合,听上去毫无破绽,真实得无可挑剔。
待几人尽数说完,堂中陷入短暂安静。
钟明朗眸光沉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快得无人察觉。
他神色依旧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城主见状,只得轻轻抬手,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府中已备妥当食宿银两,诸位暂且退下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