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既定,钟明朗即刻抬手唤来一名贴身禁军精卫,语气凌厉果断:
“你即刻八百里加急,策马奔赴祁山大营!传令守营将士,即刻整军拔营,一路向北行进,于半路接应太子车驾,务必要全程护送殿下安然回京!”
津渡府距祁山大营整整三百里路途,天色尚早,快马加急、加急赶路,日落之前,大营兵马绝对来得及动身北上接应,布下层层防护。
“属下遵命!”
那精卫神色坚毅,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冲出府门,翻身上马,长鞭狠狠扬起。
马蹄踏碎烟尘,骏马扬蹄疾驰,一路向南绝尘而去,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府中要务一一排布妥当,内外防务尽数安排完毕,钟明朗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
他收了一身杀伐凌厉,步履放缓,身姿闲散悠然,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戒备未松,缓缓穿过重重回廊,转入后堂太子静养的院落。
庭院清幽寂静,落木无声,北风微凉。
太子寝房门外,两名禁军精卫身姿挺拔如松,两两对立,严守岗哨,分毫不敢懈怠。见钟明朗走近,二人立刻敛神躬身,压低声音恭敬见礼:“将军。”
“太子殿下情形如何?可有半点异样动静?”
钟明朗立在阶下,目光落于紧闭的房门之上,语气平淡松弛,看似随意问询,实则字字审慎。
“回将军,殿下安稳静养,早已安然睡下,全程静谧无声,并无半分异样。”精卫如实回禀,语气笃定稳妥。
钟明朗微微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宽慰。
他抬步越过值守侍卫,指尖轻推,将门扉轻轻推开一线。
房门悄无声息敞开,窗帘厚重沉实,室内静谧幽暗,并未点灯,只余窗外透入的淡淡天色微光。
门内立着一座精致的苏绣花鸟屏风,雕工细腻,绣线雅致,恰好将内里床榻全然遮挡。
钟明朗的视线被屏风阻隔,看不真切床上人形,只能透过朦胧木框与纱影,隐约望见床榻上一道安然平卧的修长身影,睡姿安稳静谧,仿佛当真沉沉熟睡,毫无防备。
钟明朗立在门口,静静凝视屏风之后的剪影,凝神细察数息,听不到半分异动,察觉不到半丝戾气、半点异常。
确认无恙后,他才轻轻合上房门,神色重新肃穆,沉声叮嘱:“昼夜严防、寸步不离。死死守住此处院落,杜绝一切闲杂人等靠近,务必护好殿下万全安全。”
“属下谨记军令!定不负将军所托!”
两名侍卫齐声低应,军令铿锵,如山笃定。
房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原本静静平卧在床榻之上的赵嘉佑,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再无白日温顺澄澈,漆黑瞳孔幽深无底、沉沉幽暗,像藏着万丈寒潭与无尽阴霾,静谧中裹着隐忍的冷戾与算计。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侧首,目光精准落向门板方向,隔着一层木门,静静捕捉门外渐渐远去的沉稳脚步声。
心底无声盘算,念头清明冷冽:
再隐忍一日,再伪装片刻。
只要顺利离开津渡府,脱离钟明朗的贴身监视,便可彻底脱身,摆脱桎梏。
眼底幽暗暗流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缓缓阖上双眼,呼吸调至匀净绵长,再度恢复成安然熟睡、无害温顺的模样,静静假寐蛰伏,静待脱身时机。
……
钟明朗确认太子寝院安稳无虞,才转身离开后堂,即刻命人传召仲良辰。
不多时,仲良辰步履轻稳,神色恭谨地快步赶来,躬身立在廊下候命。
钟明朗看着眼前谨小慎微、忠心耿耿的内侍,语气放缓,温和吩咐:
“仲内侍,殿下此番历经险境、死里逃生,必然受惊不小。便劳你细心看护照料。入夜之后,我亲自安排人手,送你们连夜出城归京。”
仲良辰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真切的欣喜与宽慰。
自太子被困北平、身陷险境以来,他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日日盼着能早日护殿下脱离险地、重返帝都。
此刻听闻今夜便可动身归京,悬了多日的心瞬间落地,当即深深躬身一礼,诚恳应答:“多谢将军周全!奴婢必定尽心竭力、寸步不离,好好照看殿下,绝无半分懈怠!”
话音落,他微抬眉眼,带着几分疑惑与恳切,轻声询问:“只是……敢问将军,此番护送殿下归京,将军可是与我等同路回京?”
他尚且不知钟明朗早已决意留守津渡,只当将军会一同返朝复命。
钟明朗望着他恭谨恳切的模样,缓缓摇头,神色坦荡肃穆,将自己的盘算缓缓道来,字字为公、句句为朝:
“津渡府新平魔谍之乱,魔域余患未清,边境暗流汹涌,人心未定。本将需留守此地,坐镇津渡,安抚城池,肃清余孽,镇守北疆门户。待此地安稳无虞,方可归京复命。”
这番话,既是如实告知,亦是特意借仲良辰之口,传回帝都,让文德帝知晓他为公留守、镇守边关的赤诚之心。
仲良辰听完,恍然大悟,心中肃然起敬,再度深深躬身大礼,语气满是由衷敬佩:“原来如此!将军为国镇守边疆、舍己为公,当真大义可嘉!奴婢由衷佩服!还请将军千万保重身体,平安顺遂!”
送走仲良辰,钟明朗再无半分杂念,彻底沉下心神,全权接管津渡府所有军政要务。
此刻的海河郡王赵嘉熠,满心皆是凌麟身死的悔恨悲痛,终日沉溺后苑,忙着料理凌麟身后丧事,收拾残局,心神俱碎,无力理事。
整座津渡府的军政大权、城防布守、民生军务,尽数落于钟明朗一人之手。
府城初定,余患未除,边防待整,军务繁杂,无数琐事亟待梳理。
也正因终日忙碌公务、分身乏术,钟明朗始终没有多余闲暇,与太子赵嘉佑深入接触、细细探查。
那潜藏在温顺皮囊之下的诡异幽暗、重黎夺舍的惊天疑点,就此被悄然掩盖,未曾败露半分。
夜色缓缓沉降,墨色夜幕彻底笼罩整座津渡府城。
城外八十里范围,先行出发的禁军精卫小队层层探查、步步巡防,遍历山林要道、关卡隘口,全程未探得半分敌情、半点异常,前路安稳无虞。
确认万无一失后,深夜风凉,星月微隐。
钟明朗亲自赶赴太子车驾旁,郑重送别储君。
夜风猎猎,吹动他战甲披风,神色肃穆温沉,眼底藏着真切的期许与叮嘱。
他看着立在车驾旁、神色沉静的赵嘉佑,语气温和,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劝诫与疼惜:“殿下,此番前路安稳,愿你此行顺遂,平安归抵帝都。”
顿了顿,他看着年少储君,压低声音,字字恳切,真心规劝:“回京之后,便安心安居东宫,谨守本分,莫再任性私离皇城,涉险外出。你年岁渐长,当知自身重任,也当为挂念姑姑,为朝堂社稷多多思量。”
字字句句,皆是赤诚真心、肺腑规劝。
车驾旁的赵嘉佑闻言,原本覆着一层冷淡沉郁的面容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淡淡斜睨了身前的钟明朗一眼,眼底幽暗深藏,不露分毫,只敛尽所有戾气,压下一切暗流。
片刻静默,他唇角微动,音色清浅低沉,带着少年人略显乖巧的平淡语调,低低应出二字:“知道。”
极简、极淡、温顺听话。
可就是这简简单单、乖巧顺从的两个字,落在钟明朗耳中,却格外熨帖、格外难得。
近年来太子叛逆任性,疏离冷硬,处处反常,让他心头时时悬着担忧。此刻久违的温顺应答,让他紧绷多日的心骤然一松。
钟明朗素来沉稳冷硬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淡的宽慰笑意,心底只剩踏实与安稳。
太久没有见过表弟这般安分听话的模样了。
久违的乖巧,让他彻底放下心防,全然未曾察觉,那温顺皮囊之下,依旧是蛰伏未灭的滔天诡秘。
晚风寂寂,夜色沉沉。
车驾整装待发,前路看似安稳顺遂,殊不知,一场更大的棋局,才刚刚悄然开启。
......
夜色愈发浓稠,墨青天幕压落满城寒凉,残月隐于厚云之后,四下风声萧瑟,津渡府南城门的青石板路上,夜风卷着夜露的湿冷,吹得人周身发紧。
钟明朗立在城门之下,身姿挺拔如孤峰未折,方才对着太子的温和恳切尚未尽数褪去,他依旧耐着心性,对着即将启程的赵嘉佑再三叮嘱。
字字恳切,句句慎重,皆是思虑周全的安保嘱托与归京劝诫,生怕前路有一丝疏漏、半分凶险。
几番殷殷嘱咐落尽,他才不动声色地抬眸,视线越过整装的车马护卫,淡淡落向队伍最前方。
前路之处,步骤一身劲装束身,腰佩长剑,身姿利落挺拔,已然勒马伫立、整装待发。少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褪去往日的青涩跳脱,只剩全然的郑重与坚毅。
感受到顶头上司投来的目光,步骤心领神会。
他当即微微颔首,眸光笃定沉稳,对着钟明朗暗暗一点头。
这一眼对视无声胜有声,饱含十足的默契与承诺——他必拼尽所能,一路寸步不离、严防死守,舍命护得太子周全,不惧前路凶险,必保殿下安然归抵帝都,不负将军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