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骤然听闻殿内传来帝王旨意,老内侍身形微微一顿,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心疼与酸涩,却终究不敢多问一字,揣测一分。
朝堂大事,社稷抉择,从来不是内侍可置喙分毫。
他立刻躬身垂首,态度恭谨肃穆,沉声应答:“是,陛下。”
领旨之后,老内侍轻步退下,不出片刻,一道道旨意便顺着内廷体系层层传递。
小内侍奔走传信,皇城禁卫连夜出动,奔赴文武百官府邸,星夜传召,令群臣明日凌晨早早入宫,临朝议事。
偌大帝都官绅府邸,夜半皆被皇城旨意惊醒,满朝文武心知北境和谈必有惊天变故,人人心底惶然,彻夜难安,皇城上下,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处置完传旨事宜,夜色愈发深沉。
老内侍再度轻步踏入紫宸大殿,殿内灯火昏黄摇曳,映着帝王孤寂清冷的身影,让人看得心头酸涩难言。
他小心翼翼上前,低声恭请:“陛下,夜深露重,寒气浸体,已是安寝时辰,请陛下移步回寝殿歇息吧。”
文德帝缓缓起身。
久坐龙椅,身形僵硬,四肢酸麻,起身的瞬间身形微晃,周身的疲惫苍凉再也遮掩不住。
半生帝王荣光,半生江山重担,在此刻尽数化作压垮身躯的沉沉重担。
老内侍连忙上前近身搀扶,动作轻柔稳妥,极尽恭敬细致。
服侍帝王净手洗漱,褪去朝服,更换寝衣,整套动作娴熟轻柔,无声无息,全程无人言语,寝殿之内只剩细微衣物摩擦之声,氛围沉寂压抑。
诸事毕尽,文德帝缓步踏入床榻,临入眠前,他眸光微动,想起东宫储君,轻声开口问询,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期许:
“太子今日如何?”
老内侍垂首躬身,如实细细回禀,字字真切,不敢有半分虚言:“回陛下,太子殿下今日依旧勤勉如故,白日在东宫书房研读经史,批阅辅政文书,处理陛下交办的一应差事,件件周全,事事稳妥。”
“傍晚时分又独坐读书,临睡前阅过半卷《治国策》,还亲笔撰写一篇理政感悟,子时之前便已安歇,作息有度,勤学不怠。”
听闻此言,文德帝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欣慰与暖意,连日来的沉重悲凉,稍稍冲淡几分。
他静静颔首,心底思绪翻涌。
赵嘉佑近一月的成长蜕变,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点点滴滴,无一遗漏。
从前的太子,温良仁厚,略显稚嫩,心性柔软,虽有仁君之德,却缺帝王杀伐果决,缺朝堂深沉城府。
可近月以来,历经家国危局,战火动荡,朝堂变局,赵嘉佑如同淬火成钢,破茧成蝶,飞速成长,愈发沉稳。
勤学善思,虚怀纳谏,行事缜密,处事周全,凡他交办的朝堂庶务,辅政差事,皆处置得滴水不漏,毫无瑕疵,分寸得当,进退有度,远超同龄储君,隐隐已有明君气度,帝王风骨。
储君仁厚,聪慧通透,沉稳能干,民心所向,德行兼备。
大易传位于他,毫无半分不妥,毫无半分遗憾。
文德帝闭了闭眼,心底彻底敲定主意。
魔域逼宫禅位的条件,看似诛心屈辱,操控朝局,实则于社稷无伤,于传承合规。
既然魔域执意要他退位,执意扶持新君,既然储君本就是天命后继,万民归心,那他便顺势而为,甘愿退让。
他一人背负千古骂名,一世屈辱污名,换江山存续,万民安稳,朝堂稳固,储君登基,值得,亦无悔。
至于魔域背后深藏的算计,魔尊九幽与魔君哥舒危楼暗中布局的狼子野心,这场禅位棋局之下暗藏的滔天阴谋……
他身居深宫,局势受限,敌暗我明,如今已然无力深究,无力抗衡。
前路迷雾重重,变局难测,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人事,听天命,护好大易最后根基,静待来日变局。
万般思虑落定,文德帝心头尘埃落定,不再纠结,不再内耗。
他微微抬手,轻声道:“歇息吧。”
话音落,缓缓闭上双目,强迫自己抛开满心繁杂,满身沉重。
老内侍静静伫立床前,屏息凝神,直至听闻床榻之上帝王呼吸渐渐放缓,趋于平稳,进入浅眠,才敢轻手轻脚,极致轻柔地放下垂落的锦绣帐幔,将满殿灯火逐一调暗。
他脚步轻若鸿毛,不发半分声响,缓缓退出寝殿,轻轻合拢殿门,将一殿孤寂,一身沉重,尽数锁在深宫长夜之中。
皇城紫宸殿,帝王隐忍入眠,满腹沧桑无人诉。
而一道宫城之隔,灯火清幽的东宫寝殿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心境与局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东宫静谧无声,宫人尽数退去,殿内只剩一盏幽幽夜灯,暖光浅浅,静谧安然。
赵嘉佑一身素色寝衣,静静平躺在雕花紫檀木榻之上,身姿安稳,神色平和,双目轻闭,面容温润儒雅,恬淡安然,看上去已然安然休憩,沉沉入梦,与往日勤勉安睡的模样别无二致。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他毫无半分睡意,眼底清明彻亮,心底波澜暗涌,算计万千。
就在一刻钟之前,一条隐秘无比的暗线情报,悄无声息传入东宫,避开所有宫禁耳目,越过所有内侍巡查,稳稳落入赵嘉佑手中。
情报寥寥数语,字字惊天,亮明了北境圣君议和的终极条件——文德帝退位禅储,赵嘉佑登基主事,魔域方可罢兵止戈,南北分治。
仅仅片刻阅览,赵嘉佑心底便瞬间通透,彻悟全盘棋局。
他心思剔透,城府深沉,深谙权谋,洞悉人心,一瞬间便看透了九幽的所有布局,所有深意,所有后手。
这一步棋,是阴月九幽精心落下的绝妙杀招,绝世好棋!
过往时日,重黎蛰伏朝堂,暗掌朝局,步步筹谋,终极目标便是寻得最佳时机,暗中暗杀文德帝,以赵嘉佑之身,名正言顺的继位。从而彻底把持朝政,架空人族,掌控大易河山。
彼时的他,正静候时机,伺机而动。
可如今,九幽一手改写全盘棋局!
无需宫变,无需弑君,无需流血,无需动荡。
魔域公然逼宫,以举国战火,万民安危为筹码,逼迫文德帝主动退位,禅位储君。
他赵嘉佑,彻底完美隐身于所有权谋血腥,所有朝堂博弈之外。
无需冒险暗杀人皇,无需沾染朝堂政变的血腥戾气,无需不慎败露后承受朝野非议,万世诟病。
他只需安坐东宫,静待时局,安分守己,静待禅位,便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干干净净地登临九五,执掌大易皇权。
所有屈辱,所有骂名,所有逼迫,所有难堪,所有千古污名,尽数由文德帝一人背负。
所有布局,所有算计,所有逼迫,尽数由魔域出面承担。
他便是这场惊天变局中,唯一清白无辜,纯良仁厚,被动受位的储君,未来明君。
何其精妙,何其通透,何其狠绝的布局!
赵嘉佑躺在柔软床榻之上,唇角藏着一丝无人察觉,极淡极冷的笑意,眼底深处掠过运筹帷幄的了然与笃定。
他早已预判文德帝的抉择。
这位人族帝皇,一生仁厚,心系苍生,悲悯万民,宁负己身,不负天下。面对魔域这般拿捏人心,拿捏软肋的议和条件,文德帝必然会答应,必然会退让,必然会甘愿背负污名禅位。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他心中已然笃定,今夜帝王独思,彻夜沉静,便是权衡利弊,下定决断。
明日增设早朝,便是要临朝议事,告知百官,敲定禅位,落定和谈大局。
不仅如此,文德帝心底疼惜他,保全他,不愿他看重的嫡子沾染半分污名,承受半分非议,定然会在上朝之前,单独召他入御书房,提前与他通气,细说缘由,告知局势,坦言禅位之意。
想通所有关节,看透全盘大局,赵嘉佑心底再无半分惶然,半分不安。
前路已定,大局在手,棋局明朗。
明日朝堂,明日父子交心,他早已想好应对之策。
他只需扮演好一个骤然听闻惊天变局,震惊惶恐,手足无措,孝心拳拳,不忍父皇受辱,不忍家国动荡,极力推拒帝位的纯良太子,仁孝子嗣即可。
所有风雨,所有非议,所有屈辱,所有朝堂压力,自有文德帝替他一一摆平,尽数扛下。
他只需隐忍蛰伏,安分守拙,假意推拒,静待登基,便可坐收万里江山,稳坐帝王大位。
心念落定,算计封存,赵嘉佑敛尽眼底所有深沉城府,所有权谋算计,所有冰冷笃定。
面容再度恢复温润纯良,恬淡安然,呼吸均匀绵长,姿态松弛安稳,竟是真真正正放下所有思虑,一夜安眠,沉沉入梦,酣然好眠。
旁人彻夜难安,举国风雨飘摇,唯他胸有成竹,静待龙袍加身。
夜色沉沉褪去,天色微曦将临,天未破晓,东方未白,整座帝都尚且笼罩在朦胧暗色之中,皇城之内却早已灯火次第亮起,宫人内侍,禁军仪仗,朝堂官吏尽数起身忙碌。
天刚蒙蒙泛白,晨曦未露,东宫寝殿之外,传来一道轻柔恭敬的唤声,节奏有度,不敢惊扰:
“殿下,天色启明,今日陛下增设晨间大朝会,需提前入宫议事,请殿下起身梳洗,准备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