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敏倒是痛快。她把刻刀往桌上一搁。“发扬什么门派?干脆并入你那个侠客山庄就好。用传承绑住弟子的一生,根本就是造孽。”
她的语气不是赌气,不是冲动,是不需要再犹豫的果断。以前是怕没了门派,那些孩子们受欺负。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卸下了什么包袱。
卷轴还搁在桌上,龙纹的尾巴还没刻完。她把凳子转了个方向,面朝肖尘,仔细地看眼前人。看了一会儿,忽的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是一种看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的笑。
红豆心中警铃大起,忍不住挽住了肖尘的手臂。
“你这样的人,真是我们女人的冤孽。”齐敏的声音不大,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有几个能跨得过去的?名扬天下,权势滔天,论文论武都是当今魁首。”她顿了一下。“脾气却还是好的。”
她看着肖尘,像是在看一个解不开的难题。“你倒是说说,爱名的、爱利的、图长相的、好虚荣的,又有哪样女子不迷糊?”
肖尘苦笑。“齐掌门莫要取笑我。”
“实话。”齐敏的语气很认真,没有一丝取笑的意思。
她深深的看了肖尘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我知道你有妻室。可还是要去看看我那一双徒儿。”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没道理她们魂不守舍,你就能不管不顾。事情总要说明白。”
肖尘也只能答应。他能不答应吗?人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就不是人了。
“世上大多的事儿非黑即白。”他说得很慢。“可感情上的事儿,怎么能说明白?”
齐敏没接话,继续刻那条还没刻完的龙尾巴。刀尖落下去,木屑卷起来。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刻刀走得更快了,木屑飞得更急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肖尘坐在对面,觉得自己像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拐走人家闺女的黄毛。
红豆坐在旁边,但觉得气氛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不知道,他们说的姐妹是谁?只能安静地坐着。
齐敏把凳子腿拿回去,两个放在一起,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布,开始擦拭刀上的木屑,把刀擦干净了,收进刀鞘里,放回行李。
等带刀的侠士寻回来白绢之后,东西就算集齐了。
白绢是上好的素绫,柔韧,光滑,展开来像一匹流动的水。肖尘在上面刷刷点点,写了“只除首恶,不查余党”之类的话语。
他的字笔画有力,就是不太守规矩。反正也没人敢查验!
也能对付过去。
齐敏又用萝卜刻了个章。往上一摁。
她简直多才多艺。
等油彩干了,一张圣旨便算出炉了。
黄绸子作底,白绢作面,卷轴上刻着龙纹和云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那么回事。
齐敏把圣旨卷起来,用一根红绳系好,放在桌上。谁也不知道这是假的。
或者说,谁也不想追究这是不是假的。
巡街的侠士欢欢喜喜地回来。
官府重建得很快,那些捕快已经开始上街了。
穿着旧制服,但腰里都别着刀,走路的姿势也和普通人不一样——步子大,腰板直,眼睛扫来扫去,看谁都不像好人。
有那股鹰犬的味儿了。
所有人都透着一股急于表现的劲头,像是要把之前躲着不敢出门的日子一口气补回来。
街面上的地痞不见了,那些歪戴着帽子、敞着怀、走路一晃一晃的家伙,像是被水冲走了一样,一个都看不见了。
不管怎样,街面上清净了。
秩序恢复了。
侠士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他们本来就是接了侠客山庄的委托来维持秩序的,现在他们的活儿干完了。
但参与此事的人又开始奔波。这个县稳住了,还有别的县。
圣旨的出现,让他们有了对付这种情况的方法。
那封圣旨由齐敏和一位老者看护,起到震慑作用。
不是拿出来给人看的,但一定得有。
众人甚至没有休息,星夜出发。在客栈门口互道珍重,然后就散了。一瞬之间,客栈人去屋空。
肖尘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他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有人家的那份热情,也没有那种信仰。
那些人为了一个“侠”字,能跑几百里路,能不睡觉地赶路,能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他做不到。他帮人是有选择的,看心情的,看关系的,看值不值得的。
那些人帮人是没有条件的。
这是差别。
不过侠客山庄是他提出来的。那些想法是他的,那些规矩是他的。那些人在做的,是他想出来的。
这么说来,自己也很了不起。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然后满意的溜溜达达回屋。
他心安理得地搂着红豆留在了客栈里。
沈明月不再看账本了。
商号积累了数不清的财富,铺子多了,人手也够了。
于她而言,账本也就没了多少意义。
她开始找新的兴趣。
院子里多了几盆花。她亲手松土、浇水、修剪,把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看颜色从深变浅,看花蕊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看着看着,就想他了。
沈婉清也是一样。琴案摆在窗前,她抚琴的时候,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只有那几只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麻雀,站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她。
她想着他,想着他什么时候回来,想着他有没有受伤,想着他有没有吃饱,想着他有没有想她。
庄幼鱼没那么多手艺。她不会种花,也不会抚琴,更不会刺绣。
她只会看画本子,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人,她只看见一个人,是那个骑着红马、穿着青衫、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人。
想他,想他,想他。
月儿倒是过得很充实。
她认识了一个人。那人自称“烟波钓叟”,是个老头,背着一个竹篓,提着一根鱼竿,走到哪儿钓到哪儿。
他有一种先想办法把鱼聚起来,再钓的手段。
月儿觉得很有道理。
她开始跟着老头学打窝,学选位置,学看水流,学判断天气。
老头说她有天分,学得快,将来一定能成为钓鱼高手。
沈明月没有打击她。那老头之所以被称作“烟波钓叟”,就是因为江湖上的人,每次看到他,他都在钓鱼。
可他的那个小鱼篓,从来就没满过。也许从来就没钓上来过。沈明月有些恶意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