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冶喝了口酸梅汤,冰凉爽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她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抚着肚子,忽然问:“姐姐觉得,你觉得子游与贞惠公主如何?”
杜若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她沉吟片刻,才道:“贞惠公主……定是有意的。她看老爷的眼神,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那种欲言又止,那种小心翼翼,那种藏在玩笑里的认真。可老爷心里如何想的,姐姐我也不知道。他那人,有时候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深得很。对贞惠公主,他既亲近又疏离,既照顾又保持距离,我也看不透。”
李冶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我也看不透。子游对贞惠,说亲近也亲近——你看,贞惠在府里住着,子游从不亏待她,吃穿用度都按最好的来,月娥跟她处得像亲姐妹,贞惠也常来找我说话。可说疏远也疏远——子游从不单独跟她相处,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开过分的玩笑。有时候我觉得他是在避嫌,怕我们多想;有时候又觉得他是真的没那心思,只把贞惠当客人、当朋友。”
杜若看着李冶,轻声说:“季兰妹妹,你是不是想……撮合他们?”
李冶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我想什么?我是当家主母,家里的事,自然要多操心些。贞惠公主在府里住了这么久,我看着她,是个好女子。她经历的事很多——渤海国的公主,却要嫁给安庆绪那种人;可她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性,爽朗、真诚、不矫情,不容易。若她真心待子游,我……不反对。”
我是没在现场,若是在现场,我必然要将二人夸赞一番:“得妻妾如此,夫复何求也!”
杜若有些惊讶:“你当真这么想?贞惠公主身份特殊,她毕竟是渤海国的公主,又是安庆绪的未婚妻。若真与子游有什么,麻烦不小。安禄山那边怎么交代?渤海国那边怎么交代?朝廷那边又怎么交代?”
“我知道。”李冶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些我都想过。可姐姐,你看贞惠——她若真想……,以她的容貌身份,长安城里多少王公贵族求娶?可她偏偏来在咱们府里,虽说是你的邀请,但是来了之后帮着照顾有孕的月娥,跟着我学管家。她是真心喜欢子游,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贞惠公主若真嫁入李府,对子游的势力也有帮助。渤海国虽是小国,但地处东北,与契丹、奚族接壤,战略位置重要。若能与渤海国交好,对子游将来……总有裨益。再说了,你看她跟月娥处得多好,对我们也恭敬有礼。这样的女子,进门来不是坏事。”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季兰妹妹,我当初邀请贞惠,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不过、你的心真是大。寻常女子,巴不得夫君眼里只有自己,你倒好,我、月娥,现在又是贞惠,总想着给自己夫君纳妾。”
李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不是我心大,是子游值得。他待我好,我也不能太小气。他那样的人,注定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与子游刚住进李府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再说了……”
她摸了摸肚子,眼神温柔,“我现在怀着孩子,月娥也怀着,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人帮忙。府里的事、生意上的事,千头万绪,总不能事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贞惠毕竟是公主,有见识,若她能进门,是个助力。”
杜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可你想过没有,贞惠公主愿不愿意做妾?她毕竟是公主之尊。”
“所以我说,要看子游自己的意思。”李冶反握住杜若的手,指尖微凉,“他若愿意,贞惠也愿意,我便张罗。他若不愿意,我们强求也没用。我只是想听听姐姐的看法——姐姐觉得,贞惠这人如何?若真进门,会是个安分的吗?”
杜若想了想,认真地说:“贞惠公主这人,我看着是好的。她爽快,不扭捏,有什么说什么。虽然有时候说话直了些,但心眼不坏。而且她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些日子在府里,她从不过问前院的事,也不打听老爷的行踪,每日就是陪月娥逛逛,跟我学学女红,找你聊聊天。若真进门,应该不会生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季兰妹妹,这事急不得。老爷那人,你我都知道,他若真对贞惠有意,早就有所表示了。他现在这样若即若离的,恐怕有他的顾虑。咱们啊,还是顺其自然吧。若真有缘,拦也拦不住。若没缘,强求也没用。”
李冶点点头,不再说话。她靠在软榻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杜若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妹妹,看似柔弱,实则刚强。对身边的人,总是掏心掏肺地好——对桃儿如此,对月娥如此,对自己如此,如今对贞惠也如此。
她不是不介意分享夫君,她是太爱那个人,爱到愿意为他考虑一切,包括他的前途、他的势力、他的感受。这样的女子,值得被好好珍惜。
杜若想,自己何其幸运,能遇到李哲,能遇到李冶。从太子府被赶出来的那天,她以为这辈子完了,是李哲和李冶救了她,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尊严和温暖。如今看着李冶为阿福和桃儿操持婚事,为贞惠的未来考量,她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以后,她要多帮帮李冶。府里的事,她能多担就多担些;生意上的事,她也能学着打理。李冶怀着身孕,月娥也怀着,两个孕妇都需要照顾。贞惠若真进门,她也要帮着调和,让这个家和睦安宁。这是她的家,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家人。
春桃和夏荷站在回廊下,看着工匠们忙碌。赵师傅指挥着徒弟们搬木板、和泥灰,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夏荷凑到春桃耳边,小声说:“春桃姐,你说咱们以后成亲,老爷和夫人会不会也赏咱们这样的宅子?”
春桃敲了她一下,压低声音:“想什么呢!咱们是丫鬟,能嫁个老实本分的人就不错了,还敢奢望这样的宅子?你瞧瞧这宅子,影壁是名家雕的,桌椅是紫檀木的,连窗纱都是罗纱的——这得花多少钱?老爷和夫人对阿福哥和桃儿姐姐好,那是因为他们劳苦功高。咱们呢?就是普通丫鬟,能比吗?”
夏荷嘟了嘟嘴,不服气:“可是桃儿姐姐也是丫鬟啊。她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到。只要咱们好好伺候夫人,将来也能得夫人青眼。”
“那也得有那个本事。”春桃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羡慕,“桃儿姐姐从小跟着夫人长大,情同姐妹。后来又帮着老爷打理生意,算盘打得噼啪响,账本看得明明白白,是老爷的左膀右臂。咱们呢?就会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顶多绣个花、做个点心。这能一样吗?”
夏荷不说话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看——看那精致的影壁,看那盛开的石榴花,看那彩绘的回廊,看那挂着“清雅居”匾额的正厅。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羡慕。
这宅子真好。不大,但精致。不张扬,但处处透着用心。若是以后自己能住上这样的宅子,哪怕只有一间房,也心满意足了。
夏荷想,她一定要好好学本事,像桃儿姐姐那样,能帮夫人分忧。到时候,说不定夫人一高兴,也给她备一份嫁妆,赏一处小院……
春桃看着夏荷发亮的眼睛,心里也泛起涟漪。她比夏荷大一岁,想得更多些。夫人待她们好,她是知道的。
可丫鬟终究是丫鬟,命运不由自己。将来配个小厮,或者由夫人指婚给某个铺子的伙计,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像桃儿姐姐这样,能嫁给阿福哥这样有本事、又得老爷重用的人,还能有这样好的宅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过……春桃偷偷看了一眼厅里靠在软榻上休息的李冶。夫人说过,只要她们好好伺候,将来成亲时也会给她们备嫁妆。
夫人从不说谎。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们忠心、勤快、懂事,将来也能有个好归宿?哪怕没有这样的宅子,哪怕只是几匹布、几件首饰,那也是夫人的心意。
两个丫鬟各怀心思,站在回廊下,看着这座即将成为新房的宅子,眼中既有羡慕,也有憧憬。
阳光渐渐升高,厅里的温度也上来了。春桃进来添茶,见李冶有些困倦,眼皮开始打架,便轻声道:“夫人,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午觉了。要不咱们回府吧?这儿有赵师傅盯着,出不了岔子。”
李冶确实有些累了,怀孕后容易乏,今日又走了这么多路。她点点头,对杜若道:“姐姐,咱们回吧。这儿交给赵师傅,我放心。”
杜若扶她起身:“好,回府。你呀,就是爱操心,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这些事交给阿东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李冶笑道,“阿福和桃儿的婚事,我得亲自看着才放心。”
两人出了正厅,赵师傅连忙过来:“夫人放心,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保准在婚期前完工。每一样都按夫人吩咐的来,绝不打折扣。”
李冶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在春桃夏荷的搀扶下出了宅子。马车已经等在门口,阿东掀开车帘,扶着两人上车。
车厢里,李冶靠在杜若肩上,闭目养神。杜若让她靠得舒服些,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李冶的呼吸渐渐均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已经半睡半醒。
杜若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淡淡的心疼。这个妹妹,总是为别人着想——为夫君,为姐妹,为下人,甚至为可能进门的妾室。
她把自己放在最后,把所有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可她自己呢?怀着身孕,本该好好休养,却还要为阿福和桃儿的婚事奔波。
以后,她要多帮帮李冶。杜若暗暗下定决心。府里的事,她能多担就多担些;月娥那边,她也要多照应;贞惠若真进门,她也要帮着调和,不让李冶操心。
李冶对她有恩,她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多尽尽心。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长安的街巷。夏日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市井的气息。杜若想,这样的日子,真好。平静,安宁,有所爱,有所期待。
府里有体贴的夫君,有亲如姐妹的妻妾,有忠心能干的仆人,有即将出世的孩子。外头的生意红红火火,茶仓里的孩子们读书习武,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盼这份安宁,能一直持续下去。不要有战乱,不要有纷争,不要有离别。就让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李冶在杜若肩上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姐姐……”
“嗯?”杜若轻声应道。
“宅子……真好……”李冶的声音越来越小,彻底睡着了。
杜若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驶过西市,驶过熟悉的街巷,朝着李府的方向缓缓行去。阳光洒在车顶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长安城的七月,草木葱茏,岁月静好。
而此刻的李府书房里,我正对着《孙子兵法》发呆。阿洛在一旁磨墨,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是不是……想夫人了?”
我瞪他一眼:“就你话多!练剑去!”
“是是是……”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我想,李冶她们,应该快到新房了吧?
那宅子,阿福和桃儿一定会喜欢的。
而我,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贞惠的事,阿福的婚事,茶仓的孩子们,崇文尚武堂的压力,还有……那隐隐约约,即将到来的风雨。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岁月安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