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静了一瞬。
杜若“噗”地一口茶喷了出来,差点溅到贞惠的裙子上。
贞惠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冶扶着肚子笑得弯了腰,连忙摆手:“月娥!你这张嘴——”
“怎么了怎么了?”月娥一脸无辜,左右看了看,“我说错什么了?桃儿姐姐确实容光焕发嘛,不是被阿福哥滋润的是什么?难道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桃儿整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但那袖口来来回回整理了三遍还没整理好。
杜若在旁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嘴角的茶水,接过话头:“月娥,你这么说,是不是也想被‘滋润滋润’了?”她故意把“滋润”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月娥一听,先是一愣,然后一挺腰杆,理直气壮得不得了:“我早就被滋润过了好不好!我可是正经进了李府门的,不像某些人,还没有名分。”
她这话是对着贞惠说的,语气里带着促狭,还特意朝贞惠那边努了努嘴,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在炫耀自己漂亮的羽毛。
贞惠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绞着衣角,那衣角都快被她绞出花来了。
杜若伸手在月娥腰上掐了一下,下手不轻,掐得月娥“哎呦”一声跳了起来:“又胡说八道!人家贞惠早晚也要嫁进来的,你别乱说。到时候看贞惠怎么收拾你。”
“哎呀疼疼疼!”月娥捂着腰,龇牙咧嘴地跳开两步,委屈巴巴地看着杜若,“杜若姐姐你下手也太狠了,我腰上的肉都要被你掐下来了!”
“谁让你嘴上没有把门的。”
贞惠抬起头,看着杜若,美眸里有一丝感激。她又看了看月娥那副捂着腰、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轻声说:“没事的,我都习惯她了。她这张嘴啊,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什么玩笑都敢往外蹦,堵都堵不住。”
“还是贞惠姐姐好。”月娥立刻像条泥鳅一样滑了过去,凑到贞惠身边,一把挽住贞惠的胳膊,脑袋还往人家肩膀上蹭了蹭,好像刚才说“无名无分”的不是她一样,“贞惠姐姐最温柔了,不像杜若姐姐,动不动就掐人。”
“那是因为你口无遮拦。”杜若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斜了月娥一眼,“你要是说的好话,我能掐你?”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嘛!”
“你再说一句实话试试?”
月娥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然后躲到贞惠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朝杜若眨了眨眼睛。
贞惠被她们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护着身后的月娥,对杜若说:“姐姐别吓她了,她这张嘴虽然没把门,但心是好的。”
“心好有什么用,早晚有一天要被人缝上嘴。”杜若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阿福和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两个男人面面相觑,那表情就像是两只误入了麻雀窝的老黄牛,根本插不上嘴。
这一屋子女人一台戏,唱得那叫一个热闹,我们俩站在旁边活像两棵不会说话的树。
我拍了拍阿福的肩膀,语重心长:“习惯就好。”
“已经习惯了。”阿福笑道,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然,“在念兰轩的时候,桃儿跟商队算账,那嘴巴比月娥还厉害。有一次一个商队想赊账,被她三言两语说得乖乖掏了银子。”
“真的假的?”
“真的。那商队走的时候还说‘多谢桃儿姑娘’,走出门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没达成。”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走吧,去书房坐坐。”我拉着阿福往外走,“再待下去,我怕月娥连你都要调侃。”
阿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跟着我出了花厅。
我们出了花厅,穿过回廊,往书房走去。院子里阳光正好,桂花的香气从院墙那边飘过来,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像是有人在空气里撒了一把蜜糖。
月娥的笑声从花厅里追出来,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回廊里撞来撞去,撞得廊下的风铃都跟着颤。
“阿福,你们两个在福宅住得还习惯吗?”我在书房坐下,阿洛端了茶进来。这小子如今长得愈发壮实,端茶的动作倒是有模有样,看来阿东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
“习惯。”阿福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像个抱着暖炉的老大爷,“就是地方大了点,晚上饿了起来吃点东西要走好远。桃儿说让我在卧房放个食碟,不用往厨房跑。前天晚上我饿醒了,摸着黑去厨房,走了半天才走到,结果到了厨房发现自己不饿了——走路消耗的比吃下去的还多。”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什么逻辑。不是有丫鬟嘛,叫丫鬟送过来就是了。”
“大半夜的,不好意思叫人家起来。”阿福挠了挠头,“再说了,桃儿说,丫鬟也是人,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
“桃儿说得对。”我点点头,又笑着说,“不过你也别太实诚了。慢慢就习惯了。以后要是觉得宅子大了,就多生几个孩子,热闹起来就不嫌大了。到时候半夜饿了,随便喊一声,一个孩子去拿吃的,一个孩子去倒水,一个孩子给你捶腿——”
阿福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茶,耳朵尖红红的,那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人用胭脂染过一样。他喝了一口茶,差点呛着,放下茶杯连连摆手:“东家您别说了,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烧起来了。”
“害羞什么,又不是没成亲的大小伙子了。”我端起茶杯,故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欣赏着阿福窘迫的样子。
“那也不一样……”阿福小声嘀咕着,又端起茶杯,用喝茶来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生意上的事,”我换了话题,免得阿福的耳朵真的烧起来,“张继那边怎么样?”
“张继做得很好。”阿福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害羞的新郎官”模式切换到了“商业总管”模式,“我虽然不在,但每天都有消息传过来。他处理事情比我圆滑,不管多难缠的客商,他都能笑脸相迎。就是有时候太软了,容易让干事的人偷懒。前天兰香坊那边有两个伙计,趁着我们不在就开始磨洋工,一上午才装了二十坛酒,还是张继去催了才快起来。”
“那就你严厉,他圆滑。互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绝配。”我点评道。
“嗯,”阿福点头,“我打算让张继多跑跑外面的分号。他嘴皮子利索,跟各地的掌柜们打交道比我强。上次他去洛阳分号,跟那边的掌柜聊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那掌柜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要是我去,估计聊半个时辰就没话说了。”
“你安排就好。人和人不一样,有人靠嘴皮子吃饭,有人靠脑子吃饭。阿福,你是后者。”
阿福被我夸得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阳光照进书房,在地上画出一片金黄。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过,簌簌地落了几朵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金粉。
阿福坐在对面,握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表情活像一个想跟爹娘要零花钱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小孩。
“还有什么事?”我问。跟阿福相处这么久,他肚子里藏不住事,想说什么都写在脸上。
阿福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东家,我想……我想带桃儿去水上庭院住几天。您之前说让我们好好休息,我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惠娘和顺娘她们。桃儿一直听我提起水上庭院,说那地方跟仙境似的,我说得天花乱坠,她还不信,非说我吹牛。”
我看着他那副小心的样子,笑了:“就这事?你至于这么吞吞吐吐的吗?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借银子呢。”
阿福的脸又红了。
“去吧。顺娘和惠娘在那里,也不用你们准备什么,还有人伺候。她们俩把那里打理得比我住的时候还讲究,你们就当是去度个假,好好享受享受慢生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叫慢生活呢?就是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在湖边吃顿饭,下午在亭子里打个盹,晚上在月下喝杯酒。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阿福的眼睛亮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多谢东家。”
“那地方你只到过湖边,没进去过吧?”我问。
“没有,”阿福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向往,“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那是人间仙境。湖面上雾气蒙蒙的,房子像是浮在水上,周围全是荷花开得正盛。我当时站在湖边就想,这地方怕不是神仙住的。桃儿更没去过,我跟她说的时候,她眼睛都在发光,还说我编故事骗她。”
“那就带她去。住几天,散散心,回来以后好好干事。”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格子里拿出一把钥匙。
那是水上庭院地窖的钥匙,铜质的钥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走回来,把钥匙递给阿福,“这是水上庭院地窖的钥匙,惠娘她们没有这把钥匙。你拿着,里面都是酒水,想喝直接拿就行。里面有几坛子老酒,是师父李白藏的,你悠着点喝,别把太白师父的存货给掏空了。”
阿福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还用手按了按胸口,确认放好了,才抬起头:“谢谢东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们又在书房里聊了一会儿,聊聊各地的酒坊、茶肆,聊聊刘徽的账本,聊聊纪春的新酒配方。
阿福说纪春最近在研究一种新酒,加了桂花和蜂蜜,酿出来的酒甜丝丝的,姚师傅已经偷喝了两坛,被纪春追着满院子跑。
刘徽那小子算账越来越快,一个人能顶三个账房先生,桃儿说再带他半年就可以出师了。
正说着,阿洛来报,说回门宴已经准备好了,请我们去花厅用膳。阿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你们快去吧再不去的月娥姑娘就要把菜偷吃光了”的微妙表情。
未时准,回门宴开席。
花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这也是我让阿东找人做的新鲜玩意。
当初图纸画出来的时候,木匠看了半天,挠着头问我:“老爷,这桌子为啥是圆的?方的不是好做多了?”我说:“方的坐在一起,有人离得远有人离得近,圆的才公平。”
木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做出这张桌子之后,倒是成了长安城的新风尚,据说已经有好几家跟风做了圆桌。
桌子上铺着大红桌布,那红艳艳的,像新娘子脸颊上的胭脂。
满桌子的菜摆得跟御膳房似的——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成一朵花的形状;烧鸡金黄酥脆,鸡皮上还泛着油光;清蒸鲈鱼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还在游;红烧排骨酱色浓郁,每一根骨头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炒时蔬碧绿清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凉拌木耳爽口开胃,上面撒着白芝麻和红辣椒丝;莲藕排骨汤冒着热气,藕段炖得粉糯,筷子一夹就断了……都是桃儿爱吃的菜。
月娥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眼巴巴地看着满桌子的菜,那眼神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看着笼子里面放着小鱼干的猫。她看到我们进来,立刻把筷子放下,做出一副“我很乖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
“月娥,你是不是偷吃了?”杜若一眼就看穿了她。
“没有!”月娥义正言辞,“我就是……闻了闻。”
“用筷子闻?”
“筷子是用来拨开菜,好闻得更清楚。”月娥理直气壮。
杜若无奈地摇了摇头。